「賣給我這幅畫的人也注意到這一點了。利弗茨先生說,作者很有可能是故意這樣做的。否則會丟失一些東西。」
「他說得很對。這裏面的確是有些東西,一種充滿的感覺。」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安娜笑了。「其實我自己也不懂……只感到裏面有些東西使我想起我讀過的浪漫小說來。進發著荷爾蒙的強壯男人和性欲旺盛的女人,充滿是我所能想得起來的惟一能准確表達我的意思的字眼。天空給人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感覺。」她又把鏡框翻了過去,更仔細地研究背面的碳筆字。「是不是你的名字在上邊才引起了你的注意?」
「不,」羅西說,「我已經決定要買這幅畫以後才看到背面寫著羅絲·麥德幾個字。」她笑了,「這只是個巧合——這種事情在你喜歡的浪漫小說裏是絕對不允許出現的。」
「我知道。」安娜的表情看上去一點也不像知道了的樣子。她的大拇指從碳筆字上劃過。它們極容易弄髒。
忽然,羅西沒來由地感到煩躁不安起來,好像在黑夜已經降臨的另外一個時區裏,有人在掛念她。「不過,羅絲畢竟是個通俗的名字,不像伊萬吉藍或者佩特羅尼拉等那麼少見。」
「你說得有道理。」安娜把畫遞給她,「不過碳筆字也很有意思。」
「怎麼?」
「碳筆很容易被抹掉,如果背面的字一直沒有保護起來,它早就被弄髒了。所以玫瑰紅這幾個字一定是後來加上去的。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畫本身不像是近期的作品,它至少有四十多年了;應該有八十到一百年左右。它還有些奇怪的地方。」
「什麼?」
「沒有畫家的署名。」安娜說。
第四章 章魚
玫瑰瘋狂者--第四章 章魚
第四章 章魚
1
諾曼是在星期日這天出發的,他走的那天羅西的工作還沒有完全落實下來,正在做著准備。諾曼也乘坐了11:05的大陸快運。他決定這樣做並不是為了省幾個錢;而是為了不知不覺地溜進羅絲的大腦中。諾曼不願意承認她突然出走對他是個多麼沉重的打擊。他試著說服自己,所有的煩惱和不安只是因為那張信用卡,和其他一切都無關。但是他心裏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他至今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他甚至連一點兒預感都沒有。
結婚多年來,他熟悉羅絲的每個想法,甚至她所有的夢,這一切突然徹底改變,他簡直要發瘋了。他盡管沒有公開承認,但也沒有完全掩飾,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她的計劃已經醞釀了好幾個星期或者好幾個月,甚至長達一年了,他居然對此一無所知!假如他知道她出走的真實原因,換句話說,假如他知道床單上那滴血跡對她產生的影響有多大;他早就應該感到寬慰了。當然也有可能會更加不安。
他曾經想把尋找失蹤妻子的真實情況隱藏起來,以偵探的身份出面實施追蹤計劃,後來意識到這種沖動實在不明智。奧利佛·羅賓斯的電話使他清醒,他決定把這兩種身份都隱藏起來,想象著自己就是羅絲,模仿著她的思維方式。一切就從踏上她所坐過的汽車開始。他提著短途旅行包,大步跨上汽車,站在司機身後往通道裏看。
「兄弟,能往裏邊走一點兒嗎?」
「你想嘗嘗鼻子被打斷的滋味嗎?」諾曼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後面那家夥再也沒說一句話。
他花了一會兒工夫考慮(她)他坐在哪個座位上。她不會一直坐在後排,過分挑剔的羅絲決不會選擇靠近廁所的座位,除非其他座位都已經坐滿;諾曼的好朋友奧利佛·羅賓斯(他和羅絲的車票都是從他那裏買到的)向他保證說,11:05的車從來都坐不滿。她也不會坐在車輪附近,因為太顛簸;更不會坐在前邊,因為大引人注目。只有中間靠左的座位最適合她。她是個左撇子。人們往往錯誤地以為自己會隨意地做出選擇,其實任何選擇都不是隨意的,一般人們總是下意識地選擇順手的一邊。
在他當警察的這些年裏,他開始相信心靈感應術。雖然有些難,但是有可能實現。關鍵是不要弄錯了角色,否則就會失敗。你必須像一只會打洞的小動物那樣,找到一個能夠進入獵物頭腦中的方法,你還得仔細傾聽腦波(而不是脈搏)的聲音;精確地說,需要捕捉對方的思維方式,而不是她的思想。當你找到這種東西以後,你就可以走捷徑——你可以沿著獵物的思維軌跡一路追尋下去,直到某個夜晚趁她毫無准備的時候,猛地推開後門……或者藏在床底下,用事先准備好的小刀使勁兒往上捅一刀,隨著床墊發出嘎吱吱的尖叫聲,那個可憐蟲氣絕身亡。
「趁你毫無准備的時候下手。」諾曼坐在她可能坐過的椅子上,低聲地念叨著。他很欣賞自己的嗓音,因此當車緩緩開出狹窄的車道,駛向西部地區時,他又默默地自語道:「趁你毫無准備的時候下手。」
這是一次漫長的旅行,但諾曼很喜歡。一路上他曾兩次在休息點上廁所,其實他並不需要去,但他知道她一定會去,因為她不可能使用車裏的廁所,她是一個愛挑剔的人,她的腎髒又那樣虛弱。這毛病可能得自於她那過世的母親的遺傳,她認為諾曼是個永遠等不及跑過了丁香花叢再大小便的雜種。
當車開到第二個休息點時,他看到好幾個人在圍著站台一角的煙灰缸吸煙。他眼巴巴地看了一會兒,又離開了。他渴望吸一支,但羅絲沒有這個嗜好。他找了幾個絨毛填充動物,因為羅絲喜歡這一類的廢物,然後從站台門口的貨架上取了幾本偵探小說,因為她有時愛讀這種胡說八道的東西。他不知道跟她說過多少遍了,真正的警察絕對不是這種垃圾書上所描寫的那種樣子,她也總是同意他的話——既然他這麼說了,那就一定是真的——但是她仍舊在讀這些狗屁不通的東西。羅絲很可能光顧過這個貨架,拿起書,猶豫片刻又放了回去,不想花五元錢購買三個小時的娛樂,這並不奇怪,因為她帶的錢太少,要解決的問題太多。
他一邊吃沙拉,一邊強迫自己看書,然後回到汽車裏。不久汽車又上路了,隨著距離東部越來越遠,田野在他眼前越來越開闊。這時司機提醒大家把表上的時間倒回去一小時,他照著做了,不是因為他讓步(他不在乎時區的差異,在未來三十天裏他將使用自己的時間),而是因為羅絲會這麼做。他翻開書,當讀到一個牧師在花園裏發現了一具屍體後,厭倦地把書放下了。
「趁你毫無准備的時候。」他說。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下了車,站在車門外,凝視著發出巨大回聲的長途汽車站,盡量用羅絲而不是警察的標准評價那些妓女、揀煙頭的孩子及叫花子的外表,他和她同樣在人性處於最低潮的這一時刻,走下了同一輛汽車,進入同一座長途汽車站,看到了同樣的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