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瘋狂者

斯蒂芬 金 作品 第 32 頁 / 共 12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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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裏觀察著這座發出回聲的巨大建築,讓它的外觀、味道、嗅覺以及感覺完全淹沒自己。

我是誰?他問自己。

羅絲·丹尼爾斯,他回答道。

我現在感覺怎樣?

渺小。失落。恐懼。事情已經糟得不能再糟了,我害怕到了極點。

一個可怕的想法湧上他的心頭:她會不會出於恐懼和驚慌,接觸了一個不該接觸的人?這完全可能。這種地方對於一些壞人來說就像是個自由出入的邊境地區,萬一那家夥把她帶到黑暗的角落裏進行搶劫和謀殺怎麼辦?說不可能是無濟於事的;他是警察,他知道這種事完全有可能發生。假如那個蠢貨看見她手上那只樹膠做的戒指……

他深吸了幾口氣,聚精會神地考慮著:假設我是羅絲,現在我該怎麼辦。如果她真的被謀殺,也只好由她去,他無能為力。但是他最無法容忍的是,她竟以這種方式逃脫了他的追蹤,讓某個愚蠢的家夥拿走了本應屬於他諾曼·丹尼爾斯的東西!

沒關系,他跟自己說。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從現在起,你要像羅絲那樣走路、說話和思考。

他手裏拿著錢包(假想中羅絲的那只皮包),慢慢走出了長途汽車站。人群像潮水般湧動,或用手拉著皮箱,或肩上扛著紙箱,女士摟著男友的腰,男人將胳膊搭在女人的肩上……正在這時,一位男士向一個帶小孩的女人跑了過去,那人抱起孩子就拋了起來,小男孩又驚又喜,縮成了一團。

我真害怕——一切都是那樣陌生,我簡直嚇壞了,諾曼對自己這樣說。在這種地方我能做些什麼,有什麼人值得相信呢?

他走在大塊瓷磚地板上,仔細地聆聽自己腳步的回聲,試著通過羅絲的眼睛觀察事物,用她的皮膚感受環境。有一群孩子正在遊戲廳裏玩樂。她看了看自動收費電話亭,能打給誰呢?她既沒有朋友,又沒有家庭——甚至連德克薩斯州普羅維登斯的老姨媽也不在了。她看著通向外面的大門,也許她想離開這裏,去街上找一個能過夜的地方,把這個充斥著危險的世界關在門外。多虧他的信用卡,她的錢足夠找一個房間了,但她會這麼做嗎?

不,他感到她不會這麼做。我不想在淩晨三點鐘去汽車旅館開房間,中午便被趕出門外,因為這不值得。在必要的時候,我完全可以熬夜。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使我留下來:這是一個陌生的城市,還有兩個小時天才亮。我看過許多電視劇,讀過許多偵探小說,又嫁給了一個警察,所以知道一個女人深更半夜獨自外出會發生些什麼事情。我會等到天亮的。

可是我該怎麼打發這段時間?

肚子裏饑腸轆轆的感覺使他有了主意。

是的,我得吃點東西,汽車最後一次休息是在晚上六點鐘,現在我已經餓極了。

距離售票窗口不遠處有個自助餐廳,諾曼順著那個方向走去,跨過流浪漢的身體,竭力克制住強烈的欲望,才沒有將那些頭上系發帶的雜種一腳踢到離他最近的鋼椅子腿上。最近他越來越頻繁地需要克制住這種欲望。他痛恨無家可歸的人,他們是豬狗不如的垃圾。他痛恨他們請求原諒的哀號和愚蠢透頂的借口。有人碰了他一下,問他有沒有多餘的零錢,諾曼克制住用傳統印第安拳腳揍他一頓的強烈沖動。他成功了,並輕輕地說:「請離我遠點兒。」因為她可能會這樣說。

他剛要拿烤肉和煎蛋,忽然想起來,她從來不吃這種玩意兒,除非他堅持要她吃(吃什麼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誰在這場人生的遊戲中說了算)。他只好點了些冷食,要了一杯令人作嘔的咖啡和半只像是1620年搭乘五月花號遠洋輪來美國的葡萄袖。食物使他清醒,立刻感覺到好多了。吃完飯,他下意識地摸出一支香煙,習慣地從襯衣口袋裏掏出了打火機,剛要點著,突然又松開了手。羅絲不吸煙,所以不會受到這種欲望的支配。經過幾分鐘的沉思默想,強烈的渴望終於被壓了下去,他知道他能做到。

他走出自助餐廳,用沒拿錢包的那只手塞著襯衣。這時他看見了一個很大的藍白兩色環形廣告,上面寫著「旅行救援處」幾個字。

頓時,諾曼的腦子裏閃過了一道白光。

我想去廣告下面的那間小屋裏看看,說不定會有適合我的東西。

當然要去。此外你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他側著身子走到了小屋門口,先悄悄走過去,又掉轉頭返回,從各個角度對裏面的工作人員仔細觀察了一番。這是一個細長脖子的猶太天真漢,年齡約五十歲左右,看上去和班比的一位外號叫做號手的朋友十分相似,具有一定的危險性。他正在讀一份報紙(諾曼認出是《普拉達報》,不時抬起頭來,漫不經心地往汽車站裏看一眼。假如諾曼現在仍是羅絲,「號手」應該已經看見他了。但現在諾曼又成為他自己,一位被派遣到外地執行監視任務,並與現場融為一體的探員丹尼爾斯。他一直在小屋後面不緊不慢地來回走著弧形(在這種地方,只要你不是靜止不動地站在那裏,就不會有人懷疑你),雖然遠離號手的視線,但能聽見他的聲音。

四點一刻,旅行救援處進來了一位哭哭啼啼的女人。她告訴號手,她乘大陸快運從紐約上車,睡覺時錢包被人偷走了。那女人嘮嘮叨叨說個沒完,用掉號手的許多面巾紙,他最後幫她找了一家旅館,讓她先住一兩個晚上,等她丈夫派人送錢來。

女士,如果我是你丈夫,我會自己送錢來,諾曼一邊想,一邊繼續在小屋後邊晃來晃去。而且我會先在你屁股上猛踢幾腳,看你以後還犯不犯病。

號手給旅館打電話時,告訴對方他叫彼得·斯洛維克。對諾曼來說,這已經足夠了。當猶太天真漢對那位女士解釋去旅館的路線時,諾曼離開了小屋,來到自動收費電話亭,這兒的兩本電話簿既沒有被玷汙和撕破,也沒有被人拿走,他本來可以給他所在的警察局打電話,索取他所需要的信息,但是他寧可不那樣做。根據他對那位閱讀《普拉達報》的猶太天真漢的觀察,他認為打電話有一定危險,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他查到了三個斯洛維克,只有一個名叫彼得。

諾曼撕下有號手地址的那頁紙,走出了這座高大的長途汽車站,來到出租汽車站。最前面是位白人司機,諾曼問他市內有沒有既收現金又沒有蟑螂的旅館。司機想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說:「只有白石旅館。那兒既幹淨又便宜,還收現金,而且從不多問。」

諾曼打開後門坐進車裏。「就這麼辦吧。」他說。

2


星期一早上,當羅西跟隨一名有著時裝模特般長腿的紅發小姐進入錄音事務所C座錄音棚時,拉比·利弗茨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在等候著她,他還像在街口勸她朗讀時那樣地和藹慈祥。羅達·西蒙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對她也很和氣,她將是她未來的導演。導演!這樣一個陌生的詞竟會和羅西·麥克蘭登這個連課堂表演都從來沒有嘗試過的人聯系在了一起。錄音工程師科蒂斯·漢密爾頓盡管忙於調整控制台,只能簡短而象征性地跟她握握手,也對她十分友好。在張帆待航(拉比用這個詞比喻開始工作)之前,羅西加入到拉比和西蒙斯女士喝咖啡的行列中來,她幹淨利落地弄好了咖啡,顯得神態自若。然而當她跨進雙層隔音門,來到那間有著整整一面玻璃牆的小錄音棚時,一種恐慌的感覺立刻控制了她,好像就要被某種雷霆萬鈞之力壓得粉碎。她差點丟掉手裏的一遝被羅達叫做台詞的複印材料。她又感覺到當初在維斯莫蘭看到一輛紅色汽車,被錯當成諾曼的紅色桑德拉時的感覺。

她看到他們正從玻璃的另一面看著她,甚至連那位嚴肅的小科蒂斯·漢密爾頓也正在看她——他們的臉隔著玻璃牆顯得有些變形和飄忽不定,他們之間好像是隔著水,而不是隔著空氣。她想,人們在魚池邊上彎下腰往裏看時,金魚從水裏看到的人便是這副模樣。她緊跟著便想到:我絕對不行。以上帝的名義,我究竟是怎麼了,居然會認為自己幹得了?

哢噠一聲,幾乎使她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