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蘭登女士?」是錄音工程師的聲音,「請你坐在麥克風前,我來調整一下聲音好嗎?」
她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她就像長在地上一樣,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挪動腳步。她覺得面前那只麥克風很像是一條未來世界中可怕的毒蛇。即使她掙紮著走過去,等她坐好以後,她會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羅西似乎看到她精心建立的一切都從此垮掉了;她看到當她那筆小小的積蓄花光以後,她搬出那座僅住了四天的舒適小屋;她受到姐妹之家全體女友的冷淡,甚至包括安娜本人。
我不能為你保留原來的工作,她聽到安娜在她心裏說,你很清楚,姐妹之家總有新人進來,大家不停地出出進進,只有新來者才有優先權。羅西,你為什麼這樣傻?身處如此低下的位置,你憑什麼認為自己將會成為一名終身藝術家?她似乎看到自己在市中心咖啡店裏應聘女招待時同樣遭到了拒絕,不是因為她的模樣看起來不怎麼樣,而是因為她身上的氣味聞起來不怎麼樣——她被打垮,被羞辱,徹底失去了一切希望。
「羅西?」這是拉比·利弗茨的聲音,「請你坐下,科特需要調整聲音。」
他並不知道,所有那些男人都不知道,只有羅達·西蒙斯知道,至少她對她產生了懷疑。她把插在頭發裏的一支鉛筆拔出來,在她面前一張卡片上心不在焉地亂寫著。她眼睛並沒有看卡片,而是看著羅西。她眉頭緊鎖著。
就像一個快要淹死的人在水面極力搜尋一切可以支撐的物體那樣,羅西突然發現自己在回憶著那幅油畫。她真的把它掛在安娜建議的那個地方——起居室的窗戶旁邊,原來的房客居然在那兒留下了一個掛畫的鐵鉤。這真是一個完美的地方,特別是到了晚上,當太陽在布萊茵特公園的滿園綠色中徐徐落下時,你可以向外觀望一會兒,然後回到畫前,然後再重新觀賞公園的景色,這兩樣東西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般完美,但它的確如此。假如她失去這所房子,那幅油畫也將不複存在。
不可能,它必須掛在那兒,她想。它本來就應該掛在那裏!
至少現在她能挪動腳步了。她慢慢地走到桌旁,把台詞放在桌子上,坐了下來。台詞是1951年出版的小說放大件。她感到自己即將倒下去,好像原來有人用釘子將她的膝蓋釘住,現在又拔掉了似的。
羅西,你能做好,一個深沉的聲音在安慰著她。你在租賃店門口的街角那兒讀得那麼好,在這裏你當然也能讀好它。
她毫不吃驚地發現自己一點兒也沒有被這個聲音說服。令她驚訝的其實是她的另一個想法:畫上的女人不會害怕,身穿玫瑰紅短裙的女人絕對不會害怕這種微不足道的玩意兒。
當然這種想法十分荒謬可笑,假如畫上的女人真有其人,她應該生活在古代,在那個時代彗星被認為是厄兆;諸神在山頂上遊玩嬉戲;大多數人活一輩子從來不知道書為何物。假如那個女人活到現在,走進這間有玻璃牆和冷光燈、鋼蛇從惟一的一個抽屜裏伸出頭來的房間,她會尖叫著往外跑,或者立刻暈死過去。
但是羅西有一種感覺,穿玫瑰紅短裙的金發女人一生中從來沒有暈倒過,微不足道的錄音棚決不至於讓她尖叫起來。
她內心那個深沉的聲音又說,你好像認為她真正存在似的,那聲音聽上去有些神經質。你肯定你的辦法明智嗎?
假如這樣做能讓我渡過難關,暫且只能這樣了。她回答那個聲音。
「羅西?」羅達的聲音通過話筒傳了過來,「你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她說。她寬慰地發現,自己的聲音還是老樣子,只是略有些嘶啞,「我就是有點兒口渴,而且很害怕。」
「桌子左邊的冷水器中有水和果汁。」羅達說,」有點兒害怕屬於正常情況,總會過去的。」
「羅西,說點兒什麼好嗎?」科蒂斯說,他戴著一副耳機,正在調整一排刻度盤上的讀數。
多謝穿玫瑰紅短裙的同名女人——羅絲·麥德,恐怖和慌亂總算過去了。從效果來看,只要回憶一下那幅油畫就超過以前在搖椅上搖晃十五分鐘。
不,不是她起的作用,而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她內心的聲音在告訴她。你贏了,至少暫時如此,小姐妹,你做到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請你千萬記住,在這裏誰是真正的羅西,誰是羅西本人。
科蒂斯告訴她說:「請說點兒什麼,無論什麼都可以。」
她真有點兒不知所措了。她的目光轉移到擺在面前的台詞上。第一頁是封面的複印件,畫面是一個笨重的男人用刀子威脅著一個正在穿衣服的瘦弱女人,那個男人留著胡子。
「下面我將要朗讀的一本書名叫《章魚》。」她以她所希望的正常聲音說,「此書出版於1951年,由獅子公司,一家不大的出版公司出版發行。雖然書的封面寫著作者的姓名是……這麼多夠了嗎?」
「暫時沒問題了,」科蒂斯說,一邊將電源從他的工作台上接到他的轉椅上,「再來一次好嗎,我需要調整一下音頻。順便說一句,你的聲音非常不錯。」
羅達說:「是的,好極了。」羅西認為她寬慰自己的語調不像是一位導演的聲音。
羅西受到了鼓勵,又對著麥克風說了起來。
「封面上說,這本書是理查德·拉辛寫的,但是利弗茨先生,也就是拉比,他說這本書實際上是一位叫做克裏斯蒂娜·貝爾的女士寫的。這是一套完整的系列有聲讀物,書名叫做《善於喬裝的女人》,我得到這份工作是因為朗讀克裏斯蒂娜·貝爾小說的那位女士在另一本書中得到了一個……」
「可以了。」科蒂斯·漢密爾頓說。
「我的天,她的聲音聽起來真像巴特非爾德第八集中莉茲·泰勒的聲音。」羅達·西蒙斯一邊說,一邊鼓起掌來。
拉比點了點頭。他顯得很高興,咧著嘴笑了。「羅達始終會幫助你的,不過如果你能像在自由之城商店外面為我讀《黑暗通道》時那樣出色,我們會更加高興。」
為了避免腦袋撞在桌角上,羅西彎下腰,從冷水器中倒了一杯水。她在擰開關時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我會盡最大努力的,我向你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