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瘋狂者

斯蒂芬 金 作品 第 34 頁 / 共 126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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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會。」他說。

羅西對自己說,想想小山頂上那位同名的女郎。想一想,她天不怕地不怕地站在那裏,既不害怕她那個世界中正在臨近的危險,也不怕面對我這個世界中不可知的一切。雖然她的手中沒有一件武器,卻毫不畏懼,這一點不用看她的表情,只要看她背後的姿勢就能夠知道。她已經……

「一切准備就緒。」羅西低聲地說,她的臉上掛著微笑。

拉比靠在他這一面的玻璃上,說:「請原諒,我沒聽清。」

「我是說都准備好了。」她說。

「音高很好。」科蒂斯說,他轉向羅達,她正在把小說的複印本放在一遝白紙旁邊。「教授,你准備好了就可以開始了。」

「好的,羅西,讓我們給他們看看,怎樣漂亮地幹完它。」羅達說,「本書是克裏斯蒂娜·貝爾所寫的小說《章魚》,委托人是音響新概念公司,導演是羅達·西蒙斯,朗讀者是羅西·麥克蘭登。現在已經走帶,錄音即將開始……」

哦,我的天,我不行,羅西又一次想到,她把想象中出現的那個形象縮小到一個極其明亮的光環上,當同名女人戴在胳膊上的臂環變得越來越清楚時,她肌肉上一陣陣的痙攣也在逐漸平息下來。

「第一章。」

「奈拉一直走到紅綠燈和倒滿垃圾的路口之間時,才意識到她正在被一個身穿灰色舊外套的男人跟蹤。一條小路在她左邊張開了大口,就像一位瀕臨死亡的老人嘴裏被塞滿了食物。這時天色已經很晚,她聽見身後有鋼鞋掌敲打地面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一只巨大的積滿灰塵的手伸向了黑暗中的夜空……」

3


那天晚上七點一刻,羅西用她的鑰匙打開了春藤大街一間位於二樓的小房間。這個城市今年夏天來得早了一些,她又累又熱,但是非常快樂。她胳膊上挎著一籃青菜,一卷黃色的廣告紙露在籃子外面,那是有關姐妹之家舉辦消夏聚餐音樂會的廣告。羅西路過姐妹之家,進去告訴大家自己今天的工作是怎樣進行的(她心中充盈著的全都是和今天的工作有關的新鮮內容),當她離開時,羅賓·聖詹姆斯問她能不能順便帶走一些廣告,放在隔壁店主那裏。羅西極力控制住自己,不至於因為擁有了一位鄰居而顯得過分激動,答應說盡可能多帶去一些。

「你真是救命恩人。」羅賓說。今年她負責票務,售票情況不太好,她對此並不想隱瞞,「如果有人問你,羅西,你就告訴他們,這裏沒有逃學少年,我們也不是什麼女子同性戀者。票不好賣多半是因為這個原因。行嗎?」

「沒問題。」羅西雖然回答了她,心裏卻想,我絕對做不了這種事情。她不能想象給一位從不相識的店主上一堂有關姐妹之家的課。

但是她想,我可以這樣說,她們都是漂亮的女人,她打開了牆角的電扇,又打開冰箱放進去幾樣東西。做完之後,她大聲說:「不,我要說的是女士,她們都是漂亮的女士。」

是的,這樣說要好聽得多。對於男人們,特別是那些年過四十的男人來說,由於某種原因,「女士」這個詞比起「女人」聽起來要舒眼得多。以羅西的觀點來看,一些女人在用詞上面大驚小怪、斤斤計較,顯得十分愚蠢。但是這種想法立刻勾起了她的回憶:諾曼怎樣談論他抓過的那些妓女;他從不稱她們女士(這個詞他只用於談論同事的妻子,例如:「比爾的妻子是位漂亮女士」)。他也從來不叫她們女人。他把她們叫做女孩兒,女孩兒這樣,女孩兒那樣。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從喉嚨後部讀出來的詞有多麼痛恨。女孩兒,好像你在努力控制著,使自己不要嘔吐出來。

忘掉他,羅西,他不在這裏。他將來也不會找到這裏。

這個簡單的想法使她充滿了快樂、驚奇和感激。曾經有人告訴過她——很可能是在治療室裏——這種欣快的感覺遲早會過去,但是她很難相信。她已經獨自一人了,她逃離了魔掌,她自由了。

羅西關上冰箱門,轉過身來,在她的房間裏看了個夠。家具並不多,除了她的油畫以外,沒有任何裝飾物,但是這裏沒有一樣東西不值得她洋洋自得地吹噓和誇耀。牆壁上漂亮的奶油色是諾曼·丹尼爾斯從來沒有見過的;諾曼·丹尼爾斯從來沒有從這把椅子上將她推開過,以使她「保持健美」;諾曼·丹尼爾斯從來沒有用這台電視機看過新聞,也不可能嘲笑它,或為家庭錄像節目的重播而歡呼。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她不用坐在任何一個牆角裏哭著提醒自己,如果胃裏感到惡心想吐的話,一定要吐在圍裙裏。這一切只因為他現在不在這裏。他將來也不會在這裏。

「我是獨自一人……」羅西喃喃地說,然後緊緊地擁抱著自己,心中充滿了快樂。

她穿過房間走到油畫前,金發女人的玫瑰紅短裙好像在晚春的日光中閃閃發亮。因為她是個女人,羅西想。她不是女士,而且更不是女孩兒。她高傲地站在小山頂上,毫無畏懼地看著山下神廟的廢墟和坍塌的眾神雕像……

眾神?可是那上面只有一尊雕像……難道不是嗎?

不對,她看見了兩尊——一尊在安詳地遙望著萬裏晴空中即將來臨的雷雨,另一尊注視著長滿青草的小路,你甚至能看見石雕像上的眉毛、一只眼眶及一只耳垂的白色曲線,除此以外看不到別的東西。她以前沒有注意到另外的這一尊雕像,但這幅畫裏可能還有許多東西是她還沒有注意到的,許多微小的細節……

……這些全都是廢話!這幅作品的風格其實非常簡潔明快。

「是的,正是如此。」羅西低聲說。

她發現自己又想起了辛西亞講過的故事,在她生活過的那間教區牧師住宅裏,有一幅叫做迪索托遙望西方的油畫。怎麼解釋她像看電視一樣欣賞那幅油畫,而且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這種事情?而且她還看到了河水在流動?

「這一定是假的,她絕對看不到河水在流動,」羅西說著,打開了窗戶,讓春風吹進來,充盈著整個房間。從公園遊樂場上傳來小小孩兒們微弱的聲音,大一些的孩子們在玩棒球。「對了,那一定是假的,這是小孩兒的騙人把戲,我小時候也玩過。」

她在窗縫裏放了一根棍子,用它撐住了窗戶。如果不這樣做,它只能開一小會兒,然後好地一聲又關上。她又開始觀察那幅畫。她驚愕地發現,而且完全可以斷定,玫瑰紅短裙上的折皺發生了變化,它們改變了位置。這些折皺其所以改變了位置,是因為穿短裙的女人變換了角度。

「你要是這樣想,那你一定是瘋了,」羅西對自己說,她的心髒怦怦地跳個不停。「純粹是白日做夢。你知道這事不可能發生。」

她知道,但是她仍然彎下腰仔細地觀察了起來。她的目光在短裙下邊的那個位置上停留了大約三十秒鐘,屏住呼吸,使油畫不至於被玻璃上的霧氣擋住。最後,她寬慰地呼出一口氣,讓肺裏的空氣舒心地吐個幹淨。她可以肯定,玫瑰紅緊身短裙上的折皺一點兒都沒有發生變化。經過了奇妙而又可怕。緊張而又漫長的一天以後,她的想象力制造出這種惡作劇來捉弄她。

「是呵,不過我總算通過了這一關。」她告訴穿古典式緊身短裙的同名女郎。她已經習慣於高聲和她談話了。這可能是一種古怪的行為,不過這又怎麼樣?它傷害了任何人嗎?沒有人能知道。那女郎背對著觀眾,更使人相信她真的在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