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水銀針裏的溫度,空氣越來越冰冷,路中嶽的態度卻突然好轉。對於不跟自己姓的養子,路中嶽有了更多的笑容,經常主動跟望兒說話,甚至坐在一起看NBA或意甲。
雖然,家庭和睦本是一樁好事,卻讓她隱隱不安起來。
她在畫室裏發現的那幅噩夢素描,第二天就悄悄地燒了。當她再次看到望兒的目光,就會想起那個早已死去的男人——他總是兩眼低垂,看起來有些羸弱,面部的輪廓頗為清秀,皮膚也是蒼白的。他有雙大而黑的眼睛,安靜時就會陷入沉思,有時又會閃爍最凶惡的憎恨。他的頭發不是全黑的,夾雜著一些奇怪的深褐色,幾乎蓋住了大半個額頭。
穀秋莎已經不敢再直視望兒的眼睛了。
有幾次晚上陪他睡覺,醒來卻發現枕邊躺著申明的臉,穀秋莎嚇得跳起來尖叫。望兒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地問她怎麼了,她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推說做了噩夢。
寒冬的黑夜深處,他的眼裏射著奇異的光,完全不像是個孩子。他緩緩靠近穀秋莎,雙手環抱她的後頸,就像久違了的情人,溫柔地親吻臉頰與耳根,把小貓般的熱氣吹進她的耳膜。這片早已幹涸見底的池塘,卻被這個男孩喚醒與澆灌,回到二十五歲那年。
穀秋莎這才意識到,自己依然愛他。
某個淩晨,她聽見嚶嚶的哭泣聲,看到望兒抱著枕頭痛哭,從沒見過他那麼傷心,幾乎把床單哭濕了。她忍著沒把他推醒,反而把耳朵貼在他嘴邊,聽到一聲聲悲戚的夢話——「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小……枝……」
小枝是誰?
第十四章
「你到底是什麼人?」
路中嶽已抽了滿滿一缸的香煙,眼中布滿血絲,還在喝著黑咖啡,手表上的時針,走到了淩晨一點。他更願意側身在陰影中,讓對方看不清他額頭上的青色胎記。
「跟你一樣的人。」
馬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對面可以看到靜安寺的尖頂。女服務生又送上果盤,不免抬頭多看了他幾眼。
三個月前,馬力成為爾雅教育集團的總經理助理。上任不滿一個月,就為集團拿到了數千萬的銀行貸款,很快掌握了高管的生殺大權,也常有人私下說——穀秋莎不過是看中了他的長相,說不定他晚上還要兼職做老板的面首。
這樣的人,自然是路中嶽深惡痛絕的對象,在公司裏他倆從不說話,每次看到馬力都讓他自慚形穢。
不過,路中嶽並不知道,馬力跟他一樣都是南明高中畢業的,只不過比自己晚了七年——1995年,申明作為老師被殺的那一年。
十年來,路中嶽都想要忘記那張臉,但每逢陰冷時節的清晨,就仿佛會看到申明的眼睛,晃在高中時代的寢室上鋪,喊他起床別誤了食堂吃早飯。
那時他們住在同一間寢室,最多的娛樂就是下四國大戰,路中嶽主攻,申明主守,勝率達到90%以上,是遠近聞名的黃金搭檔。路中嶽的另一項愛好是鬥蟋蟀。初秋,床底下擺滿了蟋蟀盆,吵得室友們睡不好覺。學校附近的野地裏,申明幫他抓到過一只威武的梅花翅,打遍天下無敵手,蟋蟀入冬死了,他還哭得很傷心。路中嶽的愛好很多,但就是讀書不行,每次考試都是申明幫他作弊,才讓他順利讀到高三畢業。
路中嶽與申明是最要好的同學,這是誰都未曾想到過的事。自從他們第一次相遇到現在,差不多已二十年了。
2005年,深秋,申明早就成了一把骨灰,路中嶽卻比被燒成骨灰還要難受,忐忑不安地打量眼前的年輕男人。
「半夜把我約出來,就為了說這句話?」
「路先生,有件事恐怕穀小姐與穀校長都不知道吧?你在香港開的那家公司,表面上與集團的業務無關,其實是在轉移公司的財產。」
「你是怎麼知道的?」
路中嶽的面色一變,下意識地摸了摸嘴唇,卻連半根胡子茬都沒有。
「穀小姐不懂財務與管理,穀校長也已經老了,我倒是為你感到僥幸,居然到現在都沒被發現。」
「你要敲詐我嗎?」路中嶽掐滅了煙頭,「多少錢?」
對於他的直截了當,馬力並不意外:「我說過我們是一樣的人,我們想要得到的東西也是一樣的——誰在乎這些蠅頭小利?」
「我聽不懂。」
「路先生,你恨你的妻子與嶽父,不是嗎?」
看他的目光凝滯,握著杯子沉默半晌,馬力繼續說下去:「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