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朋友,大詩人喀孟斯的盧夏歌,一點也不差!」「喀孟斯,」哥利納帆重複了一遍,「啊,我倒黴的朋友,喀孟斯是葡萄牙詩人呀!你六星期以來學的都是葡萄牙語呀!」
「喀孟斯!盧夏歌!葡萄牙語!……」
巴加內爾說不下去了,眼睛在大眼鏡底下發花,同時耳朵裏響起了一陣狂笑,因為所有的旅伴們,圍在他的四周。
那巴塔戈尼亞人眉頭皺也不皺一下,他絕對不能理解這另生枝節的一幕,只耐心地等候著說明。
「啊!我真是個傻子!我真是個瘋子!」巴加內爾終於說出話來了,「怎麼,會有這樣一回事?這不是隨意謅出來的笑話嗎?我會做出這種事來?這簡直是巴拜爾塔的故事,混浠了一切語言!啊!朋友們!朋友們!我往印度跑,卻跑到智利來!我要學西班牙語,卻學會了葡萄牙語!真太不成話了!老是這樣下去,我會有一天向窗外扔煙頭時,會把我自己也扔了出去的!」
任何人,聽巴加內爾這樣說,看他那副樣子,誰也忍不住笑。首先他自己就大笑起來。
「笑吧,朋友們!」他說。「盡量笑!我笑自己,比你們笑我還要厲害!」
說著就「哈哈!」大笑一陣,從來一個學者沒有這樣笑過。
「笑是笑夠了。我們可沒有能幹翻譯的人了。」少校說。「啊!你不要煩神,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太相近了,所以才把我弄得‧陽差錯。但是這種相近的程度正好容許我很快地補償過失。這位可敬的巴塔戈尼亞人的西班牙語說得太好了,我保證停一會兒就可以用西班牙語向他致謝。」
巴加內爾說得不錯,停了一會兒他居然能和那土人交換了幾句話,他並且知道了那巴塔戈尼亞人的名字叫塔卡夫,這個字在阿羅加尼亞文裏就是「神槍手」之意。
塔卡夫顯然是以善打槍得名的。
但是哥利納帆最慶幸的就是聽說那巴塔戈尼亞人是以導遊為業,並且專門領旅客們在草原裏旅行。這個巧遇太妙了,不能說沒有天意。因此,這次探險的成功等於是個既成之事實了。誰也不再懷疑格蘭特船長的安全了。這時,旅客們和那巴塔戈尼亞人都回到羅伯爾身邊來了。羅伯爾向土人伸出兩只胳膊,那土人一言不發,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他檢查了一下那孩子的身體,捏捏他那疼痛的四肢。然後,他微笑著跑到河邊采了幾把野芹菜,又用野芹菜擦了擦那小病人的全身。他擦得十分精細,那孩子一經按摩,就感到漸漸有了氣力了。很顯然,再休息幾個小時就會完全恢複過來。
因而,大家決定當天和當夜都還留在這臨時的帳篷裏。不過糧食和交通工具這兩大嚴重問題要解決。因為他們的幹糧和騾子都沒有了。幸而有塔卡夫在呢。他慣於沿巴塔戈尼亞的邊境為旅客作向導,是當地最聰明的一個向導,他負責供給哥利納帆一行人所需要的一切。他自告奮勇,要引哥利納帆到相距至多四裏的印第安人集市上去,旅行所需的一切都可以在那裏找到。這建議是半用手勢半用西班牙語表達出來的,巴加內爾終於懂了。哥利納帆和他那博學的朋友立刻接受了這個建議,辭別了他們的旅伴,跟著那巴塔戈尼亞人,沿河向上遊走去。
他們緊張地走了一個半鐘頭,跨著大步子才跟得上那巨人般的塔卡夫。安達斯山這一帶地區不但風景宜人,而且土壤肥沃。豐饒的草地一片連一片,有10萬頭牛羊在這裏也不愁吃的。羅列的池塘,縱橫的溝渠,給這些平原提供了綠化的條件,黑頭天鵝在池塘裏嬉歡,無數的鴕鳥在藤蔓中騰躍,它們分享著水國的風光。這裏的鳥類十分美麗,同時也十分喧噪,其品種之多實在驚人。有一種淺灰色帶白條紋的班鳩,名叫「依薩卡」,十分玲瓏可愛,它們和許多黃鶯點綴在樹枝上面,仿佛是些活躍的鮮花,野鴿子成群結隊地掠過天空,無數的小麻雀,「深歌羅」雀,「喜格羅」雀,「蒙吉他」雀,展翅爭飛,互相追逐,漫天是吱吱的叫聲。
巴加內爾一路走去,欣賞不已,滿口是贊歎的聲音,這使那巴塔戈尼亞人有些驚詫。因為,在他看來,空中有鳥,池上有天鵝,平原上有草,是再自然不過的,何足贊歎!而那學者卻越來越有勁,不嫌路長,他還以為才動身不久呢,而這時那些印第安人的帳篷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這些印第安人名為安第斯秘魯人,是阿羅加尼亞人、白環什人和奧卡人的混血種,橄欖色的皮膚,中等的身材,身段厚實,低低的額頭,滾圓的臉,薄嘴唇,高顴骨,容貌帶女人氣,神色冷淡,人種學者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是純血種族。這些土人不能使人對他們發生多大興趣。不過,哥利納帆的目的不在牧人而在牧群。只要他們有牛馬就成了。
塔卡夫負責交涉,很快地就成功了。哥利納帆買了7匹阿根廷小馬,鞍轡齊全,還買了百來斤幹肉和幾斛米,幾個盛水用的皮桶。印第安人頗想以葡萄酒或「盧母酒」作為交換,因為哥利納帆沒有酒,他們接受了20兩黃金——黃金的價值他們是完全懂得的。哥利納帆想再買一匹馬給塔卡夫騎,但他表示用不著。
成交之後,哥利納帆就辭別了巴加內爾所稱為「供應商」的人們,不到半小時就回到他們的臨時帳篷了。他一到,大家都歡呼起來,他知道這不是歡呼他而是歡呼他所帶來的糧食和馬匹。每個人都飽餐一頓。羅伯爾也進了一點飲食,他的體力差不多完全恢複了。
這天剩餘的時間消閑在休息中。大家東拉西扯地談天,什麼人都談到了:談到親愛的海輪夫人和瑪麗,談到約翰-門格爾船長和他的船員,又談到哈利-格蘭特——他大概距此不遠了。
至於巴加內爾,全盯住那印第安人,寸步不離。他居然遇到了一個真正的巴塔戈尼亞人了!真是高興極了。他和這巴塔戈尼亞人比起來簡直成了個矮人,他認為塔卡夫足以和古羅馬的馬克西明皇帝和學者樊-德-伯羅克所見到的那位剛果黑人比美,因為這兩個人都有2米多高的身材!此外他還用西班牙語不住地跟那莊重的印第安人羅嗦,那印第安人卻能耐性地聽著他說。我們的地理學家又在學習呀,不過這次不是在書本子裏學習了。人們經常聽他用嗓子,用舌頭,用兩顎叫出許多響亮的聲音來。
「如果我將來掌握不住西班牙語的音調,不能怪我呀!」他常對少校說,「誰會料到會有一天有個巴塔戈尼亞人教我西班牙語呢?」
12.線索
第2天,10月22日8點鐘,塔卡夫發出啟程的信號。阿根廷的地形,在南緯22度與42度之間,一溜兒由西向東傾斜著。旅客們只有從這微微傾斜的下坡路一直走到海邊了。
當巴塔戈尼亞人謝絕馬匹時,哥利納帆還以為他和許多向導一樣,寧願步行呢。果真如此的話,他那兩條長腿一定也不難追得上馬。然而,哥利納帆估計錯了。
在出發時,塔卡夫怪嘯了一聲。一匹又高又大的阿根廷種的好馬,聽到主人的呼喚,立刻從附近的小樹林裏跑了出來。這匹馬十分俊美,棕紅色的毛顯示出它是一匹驕傲的、勇敢的、活潑的良馬。頭輕頸細,鼻孔大開,目光炯炯,腿彎寬闊,肩胛高聳,高胸脯,長脖脛,這就是說它具備了一切嬌健的條件。少校是識馬的行家,他對這匹阿根廷種的好馬贊不絕口,認為與英國的「獵馬」有若幹相似之處。這匹好馬叫作桃迦,「桃迦」在巴塔戈尼亞語裏是「飛鳥」之意,這匹馬真不愧有這個名稱。
塔卡夫一跨上鞍,馬就騰躍起來。這位巴塔戈尼亞人是騎馬能手,在馬上的姿勢十分好看。他的裝備包括阿根廷平原裏慣用的兩種獵具:一種名為「跑拉」,另一種名為「拉索」。「跑拉」是皮條連起的3個球,掛在鞍前,印第安人能在百步之外扔出「跑拉」去打他所追的野獸或把敵人的腿裹住,立刻絆倒了。所以「跑拉」是印第安人手中的一件可怕的武器,他運用得靈巧驚人。「拉索」,則相反的,是用手揮動的武器,從不脫手。那只是一條10米長的繩子,用兩條皮條編起來的,末端是個活結,串在一個鐵環裏。用時,右手扔出活結,左手拉住繩子,繩子這一端是系牢在鞍子上的。除上述兩種武器外,還斜背著一支馬槍,這就是那巴塔戈尼亞人的全副武裝。
塔卡夫那種自然的健壯姿態,那樣的靈活,那樣的從容自在,大家都在贊美他,他卻毫不在意,跑到隊伍的前頭去了。全隊開始出發,有時奔馳,有時緩行,從來不用快步小跑,因為阿根廷的馬仿佛根本就不知道這中等速度的步伐。羅伯爾騎得很大膽,他表現出他有控鞍的能力,因此哥利納帆很快地就把心放下來了。
草原的平地就從那帶高低岩兒的山腳下開始。它可以分為三帶。第一帶從安達斯山起一直延伸到400公里遠,全區是不很高的根木和灌木叢。第二帶有720公里寬,滿鋪著茂密的草,一直鋪到距布宜諾斯艾利斯2公里的地方。自此,腳下踐踏的全是大片的紫苜蓿和白術,就是草原的第三帶。
一走出高低岩兒山區,哥利納帆一行就遇到許多沙丘,當地人稱為「迷蕩落」,這些「迷蕩落」就和波浪一樣,每逢沒有植物的根株把它們攀結在土地上的時候,它們就不斷地隨風飛揚。沙是極細的,因此,只要有一點點風。沙就和輕煙一樣,一陣一陣地飄蕩起來,或者湧起沙柱,旋轉著直升到高空。看著這種景象,真令人又喜又怕:喜的是這些沙柱在平原上飄搖,忽聚忽散,忽分忽合,忽高忽低,忽起忽落,亂紛紛地無法形容,沒有比這種形象更有趣的了,怕的是從這些「迷蕩落」上揚起的沙塵細得不可捉摸,你眼睛閉得再緊它也會向你眼皮裏鑽。
這天刮的是北風,沙揚了大半天。雖然如此,大家還是走得很快,快到6點鐘時,那高低岩兒已經被丟在背後40英裏遠,只呈現出一排隊影,消失在黃昏的煙霧中了。
行人約摸走了60裏路,有點疲乏了,所以看到宿夜的時間快到了,都很高興。他們在內烏康河岸上搭起帳篷來。這是一條湍急的河流,水色渾濁,在赤色的懸崖中流著。內烏康河又叫拉密河或考磨河,發源於許多湖泊中間,這些湖泊的所在地只有印第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