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無話,次日照常趕路。旅行隊走得迅速順利。道路平坦,氣候也還受得了,所以行路不感困難。然而快到中午的時候,太陽熱起來了。傍晚,一片雲彩點染著西南面的天邊,這是天氣要變化的預兆。那巴塔戈尼亞人是不會看錯的,他指著西邊一帶的天空給那地理學家看。
「好嘛!我知道了。」巴加內爾說,然後又轉向他的旅伴們說:「天氣要變了。我們要挨到一場「奔北落」哩。」
接著他就解釋,「奔北落」是阿根廷這些草原上常有的西南風,十分幹燥。塔卡夫果然沒看錯,當晚那場「奔北落」強烈地刮起來了。只裹著一層「篷罩」的旅客是相當苦的,馬都躺到地上,人就躺到馬的旁邊,擠得緊緊的。哥利納帆發愁。如果這暴風不停息,就會耽誤行程。但是巴加內爾看了看氣壓表以後,就向他保證不至於如此。
他說:「通常,如果氣溫下降,『奔北落』就一定要帶來三天暴風雨。如果和現在一樣,水銀柱上升,刮幾小時的狂風就沒事了。你盡管放心好了,我親愛的朋友,天一亮,天空就要恢複晴朗,象平時一樣。」
「你說得頭頭是道,就和書本子一樣,巴加內爾。」哥利納帆說。
「我本來就是個書本子啊,你盡管翻著看好了。」
這書本子果然說對了。夜裏一點鐘,風忽然停了,大家都睡了個好覺。次日,個個都精神抖擻,特別是巴加內爾,他敲著關節,發出愉快的響聲,又伸了個懶腰,活象一只小狗。這天是10月24日,就是從塔爾卡瓦諾出發後的第十天。行人距科羅拉多河和37度線交叉處還有150公里,也就是說,還要走3天。沿途哥利納帆集中注意力了望著有無土人走到他們的附近來。他很想向土人打聽格蘭特船長的消息。現在巴加內爾已經能用西班牙語與那巴塔戈尼亞人交談了,並且彼此足夠了解了,如果要向土人打聽消息的話,塔卡夫是可以擔任翻譯的。但是他們走的路線是印第安人所不常走的,因為草原上由阿根廷共和國到高低岩兒山區的大路都在這條路線的北邊。
因此,遊牧的印第安人和在酋長統治下定居的印第安人,在這裏都不能遇到。偶然有個把騎馬遊牧的人在遠處出現,但是他一看見他們一行就很快逃走了,他們不願和生人接觸。本來,他們這一行人,叫草原上任何單身行人看了都覺得形跡可疑:強盜看見他們八個人全副武器,騎著快馬,就會溜之大吉;旅客們見了他們在這樣荒野的草地裏,又會誤認他們是強盜。因此,不管他們想跟良民或強盜談談話都是絕對不可的。他們巴不得遇到一夥強盜,就是彼此打幾槍,然後再和他們談談話也好。然而,要打聽路線,卻遇不到印第安人,是很可惜,但在另一方面,這荒涼的路線卻引起了一個枝節問題,給文件的解釋帶來了一個意外的證明。
旅行隊走的路線有幾次橫過草原的小路,其中有一條相當重要,是由卡門通到門多薩的。沿途是騾馬牛羊的骨骼,被鷙鳥啄得七零八落的,又被空氣剝蝕得白生生的,過一程就是一堆。那些骨頭數以千計,其中難免也有人的骨頭和牲畜的摻在一起,都化成了灰塵。
直到這時為止,塔卡夫看他們專沿著一條直線走,沒有提出任何意見。不過他曉得,這條直線既不和草原上任何一條路相銜接,又是不會走到任何一城鎮、一個村落,或阿根廷任何一個墾殖區。他是個向導,他看見這班人不但不由向導領路,反而來向導他,因此,他自然不能不驚訝。然而,他雖然驚訝,卻始終保持著印第安人固有的那種保留態度,關於那些被忽略過去的許多條小路,他一直不發一言。這一天,他直到上述的那條要道,勒住馬,終於向巴加內爾說話了。
「這是通卡門的路。」他說。
「是呀,不錯,我的好巴塔戈尼亞人。」巴加內爾用純粹的西班牙語回答,「這是由卡門到門多薩的路。」
「我們不走這條路嗎?」塔卡夫問。
「不。」
「我們是往……」
「一直往東。」
「一直往東沒有地方可去呀。」
「誰曉得呢?」
塔卡夫不說話了,他看著那學者,顯得深感驚訝的樣子。然而,他不認為巴加內爾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一個印第安人經常是一本正經的,他永遠想象不到別人會不是一本正經地說話。
「你們不是到卡門去?」他沉默了一會又問。
「不是。」巴加內爾回答。
「也不是到門多薩?」
「也不是。」
這時候哥利納帆趕上了巴加內爾,問塔卡夫在說什麼,他為什麼停下來。
「他問我,我們是到卡門還是到門多薩,我說都不是,他很驚訝。」
「事實上,我們走這條路是應該叫他感到很奇怪。」哥利納帆說。
「我也相信是這樣,因為他說我們沒有地方可去了。」
「那麼,巴加內爾,你能不能把我們這次遠征的目的解釋給他聽聽?你能不能給他說明一下我們一直往東走有什麼意義?」
「這很難,一個印第安人不懂得什麼地球經緯度,而且我們發現文件的經過,他聽了會覺得是幻想的神奇故事呢。」「我倒要問你,」少校鄭重其事地說,「究竟是故事的本身他聽不懂?還是講故事的人說不清楚叫他聽不懂呢?」「啊!麥克那布斯,」巴加內爾回答說:「你還是疑心我的西班牙語說不好啊!」
「既說得好,就試試啊,我可敬的朋友。」
「就試試吧!」
巴加內爾又到巴塔戈尼亞人旁邊,設法把那段故事原原本本說出來。有時因為找不到字,有時因為翻譯不出某些細節,有時因為某些細節對一個半無知的人不容易懂,他那長篇的演講常常被截斷了。那學者的樣子看來真有趣。他指手劃腳,咬牙嚼舌地說著,費盡了心機,想盡了方法,大汗珠象瀑布一樣,從額頭上向胸口直流。最後,實在說不出了,他就用手來幫忙。他跳下馬,在沙地上就畫了一幅大地圖:這是經線,那是緯線,交叉著;這裏是太平洋,那裏是大西洋;這裏是卡門那條路,一直通到這裏。從來一個地理教師沒有感到這樣的困難。塔卡夫看著這一場表演,態度始終安閑,不讓人家看出他是懂還是不懂。那地理學家講了半個多小時,後來,他停住了,擦著滿頭大汗,看著那巴塔戈尼亞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