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深淵上的火

 弗諾 文奇 作品,第20頁 / 共1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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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知道她在偷看,擺弄數據機那四只動物中總有一只——不一定是同一只——不間斷地觀察著她。在跟她鬥心眼兒哩。她假裝昏睡,它們假裝不知道。

約翰娜猛地睜大雙眼,怒視著那些東西:「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她掉轉目光,放聲尖叫起來。對面船身裏那一群動物糾結成一團,靈活的脖子頂著幾只腦袋從船舷邊露出來。太陽現在的方位很低,陽光下,它們的眼睛閃著紅光:一堆大耗子,或者是一窩毒蛇。它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鬼知道看了多長時間。

聽見她的叫聲,那幾只腦袋朝這邊一探,她只聽得一聲尖叫,正是自己剛剛發出的叫聲:「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其他地方也傳來她自己的聲音:「媽媽」、「爸爸」。約翰娜又一次尖叫起來,只引起一片回音似的重放聲。她強壓懼意,不做聲了。那些怪物繼續叫喚了半分鐘左右,模仿她的聲音,還把她睡夢中說出的字眼混雜在一起叫嚷出來。不過它們發現這種手段嚇不倒她,便不再發出人類的嗓音。一陣咕嚕咕嚕聲,來來回回,看樣子好像兩群動物在商量什麼。最後,她這邊的四只動物關上她的數據機,重新在網袋裏系好。

對面六只動物不再糾纏在一起,三只跳到船體外舷,爪子緊緊摳住船板,身體探出船外。有一會兒工夫它們看上去當真跟狗一模一樣,活像坐在車裏的大狗把腦袋探出車窗,嗅著撲面而來的風。幾條長脖子前後轉動著,每過幾秒鐘,其中一只便會把頭向下一紮,紮進水裏不見了。喝水?捕魚?

捕魚。一只腦袋向後一擺,把一個小小的綠色東西甩進船裏。船裏的三只用鼻子嗅嗅,抓住。約翰娜只來得及瞥見幾只很小的腿和一個小甲殼。一只大耗子嘴邊叼著那個東西,另外兩只左右一撕,動作配合之利落准確真是讓人難以置信。這一群東西行動起來宛如一體,每一條脖子就是一根又粗又長的觸手,頂端是一張大嘴。這麼一想,她的胃裏好一陣翻江倒海,卻沒什麼東西可以吐出來。

捕撈活動持續了十幾分鐘,至少抓到七條那種綠色東西。那些動物卻並不吃,至少沒有全部吃掉,撕裂的東西還剩了不少,裝在一只小木碗裏。

兩只船體之間又來了一場咕嚕咕咯。一群六只中有一只嘴巴銜起木碗,爬過聯結兩個船體、豎立主桅的平台。約翰娜這邊的四只蜷成一團,好像對來訪的客人有點害怕。只在來者放下木碗、退回它那邊以後,約翰娜船體裏的四只才又探出頭來。

其中一只大老鼠叼起木碗,與另一只一塊兒向她走過來。約翰娜不由得吞了口唾沫。它們想怎麼折磨她?胃又抽動起來……真餓呀。她再次瞧瞧那只木碗,明白了。原來它們是想喂她吃的。

太陽剛剛從北方的雲層中升上來,光照的角度很低,像某個明亮的秋日午後,剛剛下過雨,高處的天色還有點暗,可近處的東西全都明亮耀眼。兩個鬼東西的深色皮毛厚墩墩的,一只把木碗朝她送過來,另一只的鼻子伸過來又縮回去。碗裏的綠東西滑溜溜的。大耗子銜起一小塊,小心翼翼地,只用長嘴巴尖頭叼著個邊。它偏偏頭,把那種綠東西塞給她。

約翰娜向後一抽身:「不!」

那只畜生不動了。一時間她還當它又要學她,可它沒有,只把那塊綠東西放回碗裏。第一只動物把碗放在她身邊的長椅上,看看她,張開嘴巴放開碗,銳利的撩牙一閃即逝。

約翰娜盯著那只木碗,惡心和饑餓劇烈交鋒。最後,她從毯子底下探出一只手,伸進碗裏。在她周圍,好幾只腦袋豎了起來,兩只船體之間又是一陣咕嚕咕嚕的討論。

她的手指捏住了什麼軟軟的、涼涼的東西。她抬起手,在陽光下細細端詳。這東西呈灰綠色,邊緣映著陽光,亮晶晶的。對面那幾只動物已經扯掉了這東西的腿,把頭也咬掉了,剩下的只有兩三厘米長,像切成片的貝類。以前她挺喜歡貝類食品,不過那是經過烹調的熟食。那片東西在手裏還抖了一下,她差點撒手扔在地上。

她把那東西放到嘴邊,舌頭舔了舔。鹹的。斯特勞姆主星上的大多數貝類不能生食,可是在這兒,孤零零一個人,沒有父母,也沒有一個本地通訊網絡以獲取資訊,她怎麼知道能不能吃?她覺得眼淚又湧了上來。約翰娜恨恨地罵一聲,把這種東西塞進嘴裏,試著咀嚼。沒什麼怪味,口感有點類似板油與軟骨的混合。一陣作嘔,她把那東西吐了出來……又盡力再吃一塊。總共吃了兩塊,也許這樣最好,可以看看自己會不會嘔吐。她重新躺下,看見好幾雙眼睛觀察著她。和那邊船體對話的咕嚕聲又響了起來。又一只動物側著身子靠近她,嘴裏叼著一個帶塞子的皮袋。是個水壺。


  

這一只是所有動物中最大的。是頭目?它的頭靠近她的頭,把壺嘴湊近她的嘴。這個大家夥的動作鬼鬼祟祟,接近她時比其他動物更加謹慎。約翰娜的眼睛掃過它的側腹,它的外衣下緣身體後部的毛皮幾乎全是白色……還有一道很深的Y形傷疤——殺死爸爸的就是它!

約翰娜的打擊突如其來,事先完全沒有預料。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這一擊才大收奇效。她可以活動的那只胳膊越過水壺,猛地一揮,正打中那東西的脖子。她一翻身,騎在它身上,把它的腦袋死死壓在船板上。一個對一個,它的體積比她小些,力氣也不夠把她推開。她感覺到它的牙齒戳進毯子,不知怎麼卻沒有咬傷她。她用自己的全部重量壓住這東西的脊梁骨,抓住它喉頭與下巴相結處,一下一下,把它的頭向木質船板上猛撞。

其他動物一擁而上,鼻子在她身體下面頂著,嘴巴扯著她的衣袖。她感到一排排針尖般鋒利的牙齒紮進衣料,卻沒有進一步深入。這些東西身體內部發出嗡嗡的震動音,正是她夢中聽到的聲音。震動音透過衣服,鑽進身體,她的骨頭好像都震動起來。

它們把她的手從那一只脖子上拉開,扭住她。約翰娜只覺得紮在體內的那只箭頭攪動著,撕裂般疼痛。她還可以做一件事:約翰娜雙腳一蹬,頭猛地頂在那一只動物下巴底下。那東西頭向後一仰,正撞上船壁。圍在她周圍的幾只動物一震之下鬆了口,她撲通一聲仰面朝天摔在船板上。疼啊。疼痛是她現在惟一的感覺,連憤怒和恐懼都感受不到了。

可是,她的一部分知覺還是注意到了身邊那四只動物。她傷了它們。她傷了它們全體。三只喝醉了似的搖搖晃晃,嘴裏發出吹哨一樣的尖聲——總算有一種聲音是從它們的嘴裏發出的。身上帶疤痢的那一只側躺在地下,抽搐著,頭上被她撞出一個星狀傷口,鮮血滴滴答答淌過它的眼睛,像殷紅的眼淚。

幾分鐘後,哨聲停了下來。四只動物重又蜷成一團,響起熟悉的嘶嘶聲。她胸前的傷口迸裂了,又開始流血。

雙方對視片刻,她向自己的敵人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它們是可以打傷的,她有能力重創它們。自從著陸以來,她從有沒像現在這樣高興。

第11章



  

在剔割運動之前,木城是冰牙西部地區最有名的城邦。它的創建者已經生活了長達六個多世紀。六個世紀前,北方的環境比現在嚴酷得多,連低窪地帶都終年積雪。木王那時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共生體,家業不過是伸進內陸海灣邊的一座小木屋,完全白手起家。他這個共生體既是獵手,又是個思想家,還是一位藝術家。木王當時居住的地方方圓百英裏內沒有別的人家,那時他做的木刻雕像只賣出去十來個,但就是這十來個奠定了他最初的名聲。一直保存到現在的雕像只剩下三個,其中之一由長湖共和國的一個城市收藏,那個城市甚至以這個雕像命名。

與名聲接踵而至的是學徒。最初的一座小木屋變成了十座,散布在木王的海峽邊。一兩個世紀過去了,木王當然也隨著時間逐漸變化。他害怕這種改變,覺得靈魂正慢慢離開自己的身體。他極力要保持自我。這種事情並不稀奇,人人如此,或是變化或是保持,不是走這個極端就是走那個極端。最壞的情況下,整個共生體會變得瘋瘋癲癲,或是徹底喪失自我,喪失靈魂。可是對木王來說,保持自我和改變是一而二、二而一。他認真研究組成共生體的每個成員如何形成一個整體自我,他研究幼崽和它們的成長過程,研究新的方法,以推測一個新成員會為共生體帶來哪些新的因素,研究如何通過訓練各成員以形成人格。

當然,這一切都不是什麼新鮮東西。它早就是大多數宗教的基礎,每個城鎮都有自己的設計師和訓育師。對任何一種文化而言,無論這類知識是否可靠,都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木王所做的是對這類知識進行全盤審視,事先不帶任何傳統偏見。他在自己和自己那塊小小殖民地的藝術家們身上做了大量實驗,審察結果,以此為根據重新開始新的實驗。他只相信親眼看見的實驗結果,完全不受自己主觀願望的左右。

在他生活的不同階段存在不同的標准,以這些標准來看,他的所作所為有的是異端,有的是變態,還有的純粹是瘋狂。早期的木王大受憎恨,其程度與三個世紀之後的剜刀不相上下。那個時候,極北地區還是長年冰封雪擁,南方諸國想派出軍隊討伐木王的地盤不大容易。有時他們的確派出了遠征軍,卻被木王打得大敗而歸。另一方面,木王也非常明智地不去以自己的意志轉化南部地區的傳統習俗,至少不直接硬幹。隨著地盤日益擴大,木王聲名日隆。和其他方面的名氣相比,他在藝術與木作方面的聲譽已經不值一提了。飽經滄桑的旅人來到這個城邦,回去時不僅變得更加年輕,還更加機智、更為幸福。新技術新觀念不斷從這裏傳向遠方:織布機、傳動箱、風磨、工廠位置安排,等等。這裏發生的一切是前所未有的,不僅僅是新發明,更重要的是這個城邦的人民,木王催生助產的全新的人民;還有它的前景,木王為它繪制藍圖的輝煌前景。

下午晚些時候,威克烏阿拉克疤瘌和賈奎拉瑪弗安來到木城。這天下了很長時間的雨,但現在雲開霧散,碧空萬裏,被早先沉雲漠漠的景象一襯,更增明豔。

在行腳看來,木王的領地簡直是個人間天堂。他已經厭倦了舉目見不到一個共生體的荒野,也厭倦了成天為外星異形提心吊膽。

最後幾英裏水路,時時有戒心重重的雙體船跟上他們,那些船只都備有武裝。畢竟,他們來的方向不對,是從死對頭剜刀那邊過來的。還好他們只有一艘船,一望可知沒什麼惡意。來船呼喊著,接力賽似的把他們的事跡向岸上傳遞。到泊岸時,兩人已經是大名鼎鼎的兩個從北方的壞蛋手中盜來奇珍的英雄。前面是一道防波堤,行腳上次來時還沒有呢。他們的船沿著防波堤航行一段,在泊舟處系好。

碼頭上擠滿士兵和大車,一條大路向上通往城牆,現在這條路上滿滿的全是城裏出來的人。擁擠到這個地步已經是極限了,再進一步就會成為意識互相混淆的亂眾,無法頭腦清醒地思考任何問題。寫寫畫畫一躍下船,大搖大擺昂首挺胸,山坡上的歡呼聲顯然讓他非常得意。「快點,咱們還得見木王去呢。」

威克烏阿拉克疤痢提起盛著外星人畫匣子的帆布口袋,小心翼翼爬下船來。外星人那一頓把疤瘌的前震膜打破了,他現在還有點暈暈乎乎。一時間他的意識又有點散亂:碼頭看上去真奇怪,初看是石頭,可還墊著一層厚厚的黑東西,自從離開南海就再沒見過這種黑東西,怎麼會是軟的,應該是硬的才對呀……我這是在哪兒?我應該高興,為某件事高興,好像是什麼勝利。他停下腳步,重新聚合自己的意識。片刻之後思想清晰了,身上的傷痛也隨之清晰起來。至少還會疼上好幾天。得找人替異形治傷,先把它弄上岸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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