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莖掛斷以後,拉芙娜在房間裏踱來踱去,振作精神,權衡各種可能。她的行動越來越有目的,效率幾乎趕上了平時。很多事情都得查個明白。
電話又響了起來。接電話前她先看了看是誰打來的。喲!格隆多·弗林尼米卡利爾。她趕緊用手指梳理梳理頭發,還是亂糟糟,騙不過電話去。幸好她發現格隆多的模樣也不怎麼體面。臉上的角質層髒兮兮的,連有些眼點周圍都是汙跡。她接收了來電。
「啊!」他的聲音突地發了一個尖聲,又馬上降回平時的高度,「謝謝你接我的電話。我本該早些打來,但這裏真是……一片混亂。」讓人不敢親近的冷淡風度上哪兒去了?「我只希望你知道,集團跟這件事毫無關系。我們完全受騙上當了,一兩個小時前才明白過來。」他跳了起來,趕著處理一批湧進中轉系統的紊亂請求。
趁他忙著,拉芙娜鍵入一條命令,調閱中轉系統最近的業務活動報告。天人在上!據通訊費用顯示,業務轉移率高達百分之六十?她飛快掃過來自風之聲的信息,那幫牛皮匠跟平常一樣大吹大擂,但他們這次想取代中轉系統的企圖有可能是來真的。格隆多最怕的就是這種事。
「——老頭子只管不停要這要那。可我們總算把事情徹底弄明白了,正面對抗它……嗯,幾乎接近以武力威脅了。我們有能力摧毀它的特使。當然,不知它會怎麼報複,但我們告訴老頭子,它的要求正把我們推向毀滅。感謝天人!它沒生氣,只覺得有點好笑——它讓步了。現在只使用一台收發站,而且只用於跟我們不相幹的信號搜索。」
唔,一個謎團解開了。老頭子准是在漫遊酒吧東聞西嗅,偷聽到了車行樹的故事。「事情也許會好轉的。要緊的是,以後老頭子還想威脅我們時,也得像這次這麼強硬。」沒等她反應過來這是向誰指手畫腳,這些話已經脫口而出。
格隆多好像沒在意。還說哩,忙不迭表示同意的竟然是他:「是的,是的。告訴你,如果老頭子只是個普通用戶,為了這場騙局,我們非把它永遠列進黑名單不可……可如果它真的只是個普通用戶,那絕對騙不過我們。」
格隆多幾只白乎乎、胖敦敦的手指在臉前一揮,「沒有哪個飛躍界的人有能力更改我們打撈船的航行記錄。就算飛躍上界的也沒這個本事,闖入我們的廢棄場,擺弄我們的人類殘肢,我們卻不會產生半點懷疑。」
打撈船?人類殘肢?拉芙娜慢慢聽出,自己和格隆多說的不是同一件事:「老頭子到底做了什麼?」
「你是說細節嗎?現在已經查了個八九不離十。自從斯特勞姆垮台後,老頭子就對人類大感興趣。可惜我們這兒找不到願意跟它去的人類成員。於是它便著手對付我們,改寫了我們的廢棄場記錄。那艘打撈船的確碰見過一艘人類飛船的殘骸,裏面有人類殘肢,但我們無法複活他們。老頭子一定是把它在那裏找到的零件拼湊起來,也許此後從巨庫裏的人類文化資料中推斷出一些材料,編出一份記憶。通過事後分析,我們把它早些時候的查詢和廢棄場被侵入的事件聯系起來,推導出了真相。」
格隆多還在喋喋不休,但拉芙娜已經沒在聽了,她的眼睛茫然地瞪著電話的顯示器。我們不過是潛伏在深淵中的小魚小蝦,深淵保護我們免遭上面漁夫的侵害。雖然他們不能在深淵中生活,聰明的漁夫仍然能夠拋下致命的誘餌。這麼說範——「這麼說範·紐文只是個機器人。」她輕聲說。
「准確地說,不是。他的確是個人類成員,有了編造的記憶,他可以獨立運行。當時老頭子大量購入帶寬,那個東西於是成了個功能完備的特使。」天人的長臂和耳目。
格隆多的嘴巴部件得得作響,表示極其窘迫。「拉芙娜,昨晚發生的事我們並不完全清楚。沒有必要對你密切監視嘛。不過現在老頭子向我們保證,它所需要的直接調查已經結束。再說,我們也不會給它足夠的帶寬,讓它再來捉弄我們一回。」
拉芙娜能做的只有點點頭,突然覺得臉上好冷。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同一時間裏既憤怒,又恐懼。一陣眩暈襲來,她轉身離開電話,不理睬格隆多急切的呼叫。從小到大讀過的故事,還有人類十多種宗教神話中的傳說,翻翻滾滾湧進腦海。以後如何?以後如何?有些後果她可以阻止,而另一些,毀了,就再也不能複原。
但是,她意識深處的某個地方,還有一絲傻念頭,從恐怖和怒火下面悄悄爬上心頭。足足八小時裏,她和一位天人對面相處。這種經歷可以在教材裏占上一整章,它與常人經驗相去不可以道裏計,一旦發生,總是眾口流傳,衍化為遠離真相的傳說。斯堅德拉凱上從來沒有一個人曾經有過這種經歷,連稍稍近似這種事的經歷都無人遭遇。直到現在。
第10章
約翰娜在船裏躺了很長時間。天上總有太陽,從不落下去,時而在她身後很低的地方,時而又高高懸在前面的天空中。還有的時候雲霧彌漫,雨水嘩啦啦打著遮擋著她身上毯子的防水布。這段痛苦的時間裏發生了很多事,模模糊糊的,可能是她做噩夢了吧。有些東西替她脫下凝血粘連的衣服,輕柔的手和像老鼠一樣的長嘴巴替她包紮傷口,把冰冷的清水灌下她的喉頭。當她亂翻亂滾時,媽媽會替她掖好毯子,用一種最奇怪不過的聲音安慰她。好幾個小時裏,她身邊總偎著個暖烘烘的東西,有時是傑弗裏,更多的時候是一只大狗,像貓一樣發出呼嚕呼嚕聲音的大狗。
雨停了,太陽現在在船的左舷,被一面冷冰冰、忽悠忽悠的暗影擋住了。她漸漸可以分辨出身上的痛楚。一部分來自胸口和肩膀,船身每一晃動便是一陣鑽心的疼痛。還有一部分來自腹部,空蕩蕩的,又不像是暈船……她餓極了,也渴極了。
越來越清醒。她想起來了,自己不是在做夢。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些噩夢一般的事的的確確發生了,而且現在正在發生。
一片片雲朵遮擋下,陽光時隱時現,角度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完全從船後射來。約翰娜竭力回想爸爸當時是怎麼說的……就在出事前。他們是在這個行星的北極圈裏,現在這裏正是夏季。這麼說,太陽距地面最低處一定是北方,這艘有兩個船身的船大致是在向南方航行。不管船行的方向如何,她都在一點一點遠離飛船,也一點一點遠離任何重新找到傑弗裏的希望。
航行的水面有時很開闊,像大海,遙遙可見陸地的山丘,這些山丘常常被天盡頭低垂的雲層遮隱。有時他們穿行在狹窄水道中,緊貼兩面壁立的岩石。她從沒想到帆船的速度有這麼快,也沒想過會這麼危險。四只像大耗子似的動物正使盡渾身解數,使小船不至於撞上岩壁。它們跳來跳去,靈活極了,一會兒躥上主桅,一會兒爬上橫桅,為了登上高處,有時還來個疊羅漢。狹道中水流湍急,雙體船在急流中搖來晃去,吱呀作響。總算穿出來了,山丘被安全地甩在後面,漸行漸遠。
很長時間裏,約翰娜繼續裝出神智不清的樣子,呻吟著、扭動著、觀察著。兩個船體又長又窄,幾乎像兩只獨木舟,船帆就豎在兩個船體之間。她夢裏那面暗影原來就是船帆,在寒冷清新的風中忽閃忽閃著。天空中到處是灰暗的影子,那是成群結隊的飛鳥,俯沖過船桅,盤旋回來再次俯沖,一次又一次。她周圍是一片嘰嘰聲、嘶嘶聲,但聲音並非來自頭頂的鳥群。
是那些怪物的聲音。她透過低垂的眼睫毛偷偷觀察它們。正是同樣的怪物殺害了媽媽爸爸,連衣服都一樣,灰綠色的外套,到處是扣件和口袋。她原來覺得像狗或者狼,其實不像。四條長腿,小耳朵支棱著,這些跟狗差不多,但加上那條長脖子和偶爾發紅的眼睛,說它們像大老鼠也成。
她越看它們,便越覺得它們猙獰可怖。那種恐怖之感根本不是一幅靜止圖像所能傳達出來的,只有親眼目睹它們的行動才能體會。她看著和她在同一側的四只怪物擺弄起她的數據機來。粉紅象本來系在船尾附近一只網狀口袋裏,現在這些畜生想看個究竟。幾只腦袋伸來探去,初看時像一場馬戲表演,但它們的每一個動作都精確無比,和其它畜生的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這些東西沒有手,卻能夠解開繩結,每一張嘴裏叼著一截繩頭,幾條脖子繞來繞去,還有一只用爪子把解開的繩頭在船桅上按住。看上去就像被同一個人操縱的幾個木偶的動作。
幾秒鐘內,系在網袋裏的數據機便被解開了。狗會任由它滑在船板上,再用鼻子推著數據機走。這些東西不是這樣:其中兩只把粉紅象放在一把椅子上,第三只用爪子扶住。幾個東西接下來沿著數據機邊角捅來捅去,研究粉紅象長毛絨做的花邊和它的兩只大耳朵,又是推又是拱,所有動作都有一個明確目的:它們想打開數據機。
另一個船身裏探出兩只腦袋,發出咕嚕咕嚕和嘶嘶嘶的聲音,類似鳥叫和嘔吐聲的綜合。她這邊船身裏有一只回頭看了一眼,發出差不多的聲音,其他.三只則繼續擺弄數據機的搭扣。
最後,在粉紅象的兩只又大又軟的耳朵上同時一扯,數據機打開了,開機視窗和平時一樣,是她自己的圖像,道:「傑弗裏,不害躁!別碰我的東西!」四只動物驚呆了,眼珠子瞪得滾圓。
約翰娜這邊的四只動物轉動數據機,讓別的動物也能看見。一只把數據機放低一點,另一只從上面窺探,第三只則笨手笨腳擺弄著上層視窗下的鍵盤窗。另一只船身裏那幾只激動得發瘋,卻沒有一個過來湊近點瞧瞧。胡亂鼓搗之下,啟動視窗突然中止。一只動物抬起頭,與對面船身裏的幾只大眼瞪小眼,另外兩只則瞅著約翰娜。約翰娜繼續躺著不動,眼睛幾乎全閉上了。
「傑弗裏,不害噪!別碰我的東西!」約翰娜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卻是出自一只動物之口。完全是剛才聲音的重放,毫不走樣。接著是一個女孩在呻吟、哭泣:「媽媽,爸爸。」還是她自己的聲音,那麼驚恐、那麼孩子氣,她竟然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那些東西仿佛等著數據機作出反應,可等來等去還是什麼都沒有。於是,其中一只走上前去,鼻子挨著視窗又頂又碰。她的數據機裏所有重要數據和比較危險的程序都有密碼保護,各種各樣漫罵抱怨的聲音從盒子裏傳了出來——都是她為自己那個喜歡東瞅西探的小弟弟准備的驚喜。傑弗裏呀傑弗裏,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怪物們對這些聲音和圖像大感驚奇。它們這樣漫無目的東敲西打幾分鐘後,數據機終於明白了:這回打開它的必定是個非常非常小的小孩子,於是它轉人低幼模式。
第19頁完,請續下一頁。喜歡 Amo hot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