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浪卷過馬蹄,風卷起了她的頭發。然後,我們在荒無人煙的大草原深處盡情地快樂。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和她都沉入了夢鄉以後,一聲淒慘悲涼的長嘯把我們驚醒了。又是那可惡的狼嚎,狼站在山崗上,放出可怕的綠光。它向我們沖過來了,我的弓箭呢?我手忙腳亂地尋找我的弓,而牧羊女在我身邊不停地發抖。來不及了,它沖到我跟前了,我太大意了,我們完了。它突然在我面前停了下來,我和它對視著,我們都曾要竭盡全力地殺死對方,現在它贏了。它一定一直在跟蹤著我等候著時機,它太狡猾了,我認輸,我絕望地看著它。它好象比過去瘦弱了許多,在我們的身邊轉了一圈,最後出乎意料,它掉頭就走了,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見它流眼淚了,牧羊女輕輕地說。
不可能,你一定受刺激了,我還從來沒聽說過狼會哭。它也許已經吃過晚餐了。
狼我見到了一只我的同類。它健壯而年輕,它的身上殘留著血的味道,就向當初我剛來到這裏一樣。它對我的落魄感到吃驚。它說它要在這片草原建立它的王國,為了表示對我這個前輩的尊敬,它允許我檢食它的剩肉。我告訴它這裏沒有食物,它則報以我輕蔑的笑,然後它繼續前進。優勝劣汰是亙古不變的規則,我認命,但我依舊感到一種不祥之兆。
它果然到了牧羊女的帳篷前,它悄無聲息地繞了一圈,甚至連羊羔們都沒有驚動。它就想我過去那樣,身手敏捷,幹淨利落,凶猛地向羊羔們撲了過去。它一只一只地咬開了羊的喉嚨,並不是拖走了慢慢吃,而是吸幹它們的血,這種獵食的方法我早以不用了,因為這過於殘害生命,根本就是一種浪費。等它無聲無息地吸幹了二十只羊羔的血,竟似乎還不滿足,把頭探向了帳篷之中。
我該怎麼辦?
獵人天哪,羊羔全死了。牧羊女,牧羊女。我沖進了帳篷,帳篷內一片狼籍,牧羊女躺在地上,此外還躺著兩條狼。居然是兩條,沒想到這畜牲還請了幫手,一定是分贓不均自相殘殺的。牧羊女,她還活著,奇怪的是,她全身沒有任何傷口,恐怕是嚇昏的,我掐了她的仁中,她開始緩緩地醒來了。那條我從沒見過的較壯的狼已經死了,脖子幾乎被咬斷了。而原來的那條我所熟悉的狼還有一口氣,奄奄一息,渾身是血,四條腿斷了三條,眼睛瞎了一只,還有一只正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它的背脊,腰腹,等多處都受了重傷,皮毛撕爛了,白森森的肋骨曆曆可數,而胸口有個大洞,一大灘血噴泉似的湧出,這是致命傷。我現在必須要殺了它實踐我的誓言,我看著它僅存的一只眼睛,渴望似地盯著我,仿佛有什麼要說出口,但它必須要死,我拔出了匕首。
狼我快死了,沒想到我這食草度日,虛弱不堪的東西拼盡了全力居然能殺了那身強力壯野心勃勃的家夥,這其中一定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在幫助我。現在,我的心跳越來越慢,我該平靜地死去了。牧羊女看來快醒過來了,年輕的獵人也來了,他充滿仇恨地看著我,他拔出了白晃晃的匕首。年輕的朋友,雖然我們曾經是死對頭,但我現在一點都不狠你,我只希望你的匕首別插進我的心髒,請保持我的心髒。好的,現在請你動手吧。
謝謝,匕首送入了我的咽喉,我最後的一點血向外噴出,我的靈魂隨血而高高升起。
尾聲現在尾聲由我來說。
獵人把牧羊女救醒,他們決定永遠在一起。而獵人為了實踐他的誓言,把原先的那頭狼扒了皮,抽了筋,骨頭砸碎,肉與內髒都投入了油鍋裏煮熟了吃。令他驚訝萬分的是狼的胃裏裝滿的居然全是草,和羊的胃一樣。但更奇怪的是狼的心髒卻始終沒有煮熟,最後那顆完整的狼心被放在牧羊女的面前。狼的心突然用人類的語言對牧羊女說——我愛你。
拜占廷式的圓頂
他的手指指向上帝的方向。
他的目光中閃著一種幾乎是透明的物質,似乎窗外的世界就只有這個五百米外的圓頂存在。在大圓頂外圍的四角上,還分立著四個較小的圓頂,同樣的天藍色,同樣的比例與輪廓。在圓頂之間,沒有直線,而是每一邊都用5到8個小拱頂相連,就象博斯普魯斯的海浪。
他輕聲地向旁邊說著話,其實房間裏只有他獨自一人,他說了很久,也許一小時,兩小時,或是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臨,上帝把黑色的風衣披在了圓頂身上,從他的視野裏逃逸到了另一個神聖的地方。他把臉從窗口扭回來,面對著牆上的一副水彩畫,畫裏也有一個拜占廷式的圓頂,天藍色的。
淡淡的鉛筆在畫紙上顫動著,就象面對一只蘋果,或是一堆幾何體,一個大大的圓弧形與幾個圓拱形被輕輕勾勒了出來。拿著鉛筆的手白皙,修長而有力,自然地塗抹著。這一切來源於她的眼睛,那雙正盯著窗外圓頂的眼睛。和他的一樣,此刻她的眼睛仿佛是透明的。
女孩突然回過頭來對他說,你知道嗎?它美得出奇。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迅速地從她臉上挪開,重又固定在了圓頂上。圓頂與天空正合二為一。
他很想靠近了去看看那個天藍色的圓頂,而不是象現在這樣。他想走進教堂的大門,來到圓頂之下,布道者的面前。但他做不到,因為他是個輪椅上的少年。
從他搬進這棟樓的第7層開始,他就一直這樣守著這扇窗。他完全可以通過電梯直達樓下,自己推著輪椅去,但他不願意,他厭惡大街上的人們看著一個殘疾少年的眼神,但他更害怕的是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獨自一人的他從沒有離開過這間房子,每天的生活起居會有鐘點工來照料。
五百米外,與東方第一大的徐家匯哥特式天主教堂完全不同是,東正教堂擁有拜占廷式的圓頂。圓頂與他的窗口之間,是一排三十年代的老式樓房。他的視線剛好可以掠過那排屋頂,完整地看到所有的圓頂和其間的圓拱,再往下,就只有一層紅色的拱門頂可勉強望及。除此之外,一切只存在於想象中。但想象,往往比現實完美,他每天都重複著這句話,直到有一天,那背著畫夾的女孩的敲門聲,叩響了他平靜如水的日子。
對不起,我能借你的窗戶一會兒嗎?她的唇齒間流出的聲音讓輪椅上的他有一種特殊的感覺,一種仿佛能夠站立行走的感覺。
她是來畫畫的,來畫那大圓頂,她告訴他,她是美術學院的學生,在這附近找了整整一天,覺得只有這個窗戶最最適合觀察圓頂。
她象一陣風來,又象一陣風去。每次來總是帶著一個大畫夾還有筆和顏料,調色板。他很少說話,幾乎就是約定俗成似的給她開門,再送她出門。終於有一天,他問她,天藍色的圓頂下面是什麼樣子?
他第一次緊緊盯著女孩的雙眼,仿佛盯著圓頂上一方天空和幾朵白得讓人心疼的雲。
那是兩條非常幽靜的馬路的十字路口,馬路對過一邊是幢古老的洋房,據說是曾經是杜月笙的老丈人的府邸,另一邊是個很小的公園。這座正方形的東正教堂有著乳白色的外牆,間有長長的窄窗和彩色玻璃。大門朝北,也許是要面向俄羅斯,是一個高大的拱門,門楣尖上有一個石刻的小十字架。大門是銅制的,金黃色,一排高高的石階直通其內。
裏面呢?他仿佛已從女孩的描述中見到了所有的一切。
大門緊閉著,我從沒進去過。女孩回答。
從此,他常常夢見拜占廷,還有聖索菲亞的大圓頂。所以,為了講這個故事,有必要讓你了解拜占廷式的圓頂。
拜占廷帝國也就是東羅馬帝國,存在於耶酥誕生後395年到1453年。首都君士坦丁堡,位於歐洲與亞洲,東方與西方連接點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西側。偉大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從532年至537年設計建造,與西歐完全不同的是它的中央圓頂形式,巨大的圓頂覆蓋在四個拱台支撐的拱門之上。裝飾著大理石鑲嵌的精細雕刻和各種彩色玻璃嵌成的壁畫。
公元1453年,土耳其蘇丹穆罕默德二世親率水陸兩路大軍20萬人,300艘戰船攻克君士坦丁堡,改名為伊斯坦布爾。而聖索菲亞大教堂,被改名為阿雅索菲亞清真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