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駿短篇小說

蔡駿 作品 第 58 頁 / 共 137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拜占廷滅亡了,但拜占廷式的圓頂依舊不斷地被虔誠的信徒們豎立起來,在莫斯科,在聖彼得堡,也包括我們這座城市。

過去有許多學美術的人在教堂下寫生,他們一個個拿著畫夾,仰著脖子把圓頂畫下來,但他們只能畫一部分,他們的畫是殘缺的。只有在這裏,才能完全欣賞整個圓頂,就象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女孩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出窗外,仿佛在撫摸著圓頂上的一層天藍色塗料。

她已經和他很熟了,盡管他很少開口,只是默默地看著她作畫。那是個夏天,她露出了脖子上掛的一串項鏈,項鏈墜子是一個小十字架,骨瘦如柴的耶酥基督正痛苦地釘在十字架上。

這串項鏈仿佛有股魔力,一把就緊緊地拽住了他的目光,讓他喘不過氣來。他回憶起了什麼,回憶起另一個女人和另一串相同的項鏈。這時他感覺到項鏈上那個小人想要個自己說話。十字架上的人雖然表情痛苦,緊閉著雙眼,但那伸開的雙臂卻是一副要擁抱他的姿勢。項鏈墜子在她光澤發亮的胸口肌膚前來回搖晃著,如同一個古老的擺鐘。

對不起,我能看看你的項鏈嗎?他大膽的要求沒有讓女孩吃驚。她非常自然地靠近了他的額頭,伏下脖子,把項鏈晃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接住了十字架。鐵十字涼涼的感覺滲入了他的指尖,此外還有女孩胸前散發著的特殊味道的汗漬。他居然又大膽地把項鏈拉到了自己的嘴邊,以至於女孩的下巴幾乎就靠在了他頭上。這時他停頓了,女孩也停頓了,也許還包括時間也停頓了。拜占廷式的圓頂正從五百米外透過這幢7樓的窗戶注視著他們,注視著她脖子上,也是在他嘴邊的項鏈和痛苦呻吟的耶酥。

時間停頓的意義在於世界成了身外之物,成為一條一去不返的大河,而有的人則在大河中央的沙洲上與世隔絕著。現在項鏈就成了這座沙洲,沙洲上有一座上帝的伊甸園,伊甸園裏一個關於男人和女人的古老而永恒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於是,這個故事就這樣在十字架項鏈和基督的面前發生了,他們不清楚什麼是誘惑,但他們清楚窗外的大圓頂正擔任見證人的角色。

你有信仰嗎?輪椅上的他似乎並不為剛才時間停頓中所發生的混亂的事情而快樂,他的憂鬱反而因此而加深了。

不,我從不信仰。女孩這樣回答,她好象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繼續完成她的水彩畫,使勁地在調色板上擠著天藍色的顏料。而項鏈正握在了輪椅少年的手心裏。

他把項鏈舉到自己的唇邊,耶酥小小的身軀被他灼熱的嘴唇擁吻了。此刻窗外的圓頂仿佛正與他對視著,於是他垂下了頭,把臉埋在膝上。他哭了。

等他哭完,女孩的畫也畫完了。你怎麼了?女孩輕輕地把他的頭抱在自己高聳的胸前。

把項鏈送給我,好嗎?他的懇求讓人想起末日審判。

你喜歡就拿去吧。

他抬起了頭,淚水正逐漸幹涸,他輕聲說,從今以後,請你不要再來了,真對不起,請你原諒。

女孩平靜地看著他,仿佛她永遠都是這個表情。她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窗外的圓頂。她什麼話也沒說,輕輕揉著他的臉,然後轉身就走了。

別忘了你的畫。

把畫和項鏈都送給你吧,做個紀念,也許你要在很久以後才會再見到我。

她悄悄地出了門,象一個精靈,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她再也沒來過,四年了,只有那幅水彩畫和十字架項鏈伴隨著輪椅上的他長大成人。房間裏逐漸被夜色籠罩了,他沒開燈,只是讓城市的燈火與星光從窗外稀疏地透進來。被這些光線點亮的只有那雙透明般的眼睛,而殘缺的身體則隱藏在黑夜的帷幕之後。

黑暗中的他,正被窗外的大圓頂那因模糊而更顯得神秘美麗的輪廓喚醒了記憶,引導著他回到了母腹般的狀態。那裏有著一個戴著十字架項鏈的女人,跪倒在一副聖像前,她那麼虔誠,那麼可憐,她在為她的兒子祈禱。為了讓她的兒子站起來,她寧願忍受耶酥式的痛苦。正如耶酥的骨頭被羅馬士兵釘得粉碎,她奉獻了自己的骨頭給兒子。她在十字架上般的苦難中祈禱,懺悔,渴望有救世主來拯救她的兒子。

奇跡並沒有降臨,也許奇跡只屬於《新約全書》。她的兒子最終被截肢,永遠失去了膝蓋下的兩條小腿。她也在多年前的一個黃昏,拖著缺少一塊骨頭的身軀,躺進了郊區的一處荒涼的基督徒墓地。在那落葉聚積的地方,十字架墓碑上,刻著她短促的一生,也掛著一串項鏈。

黑暗中的回憶象是一節在隧道中飛馳的列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正面的一小點亮光。列車向亮光疾馳而去,但似乎又永遠到不了盡頭。只有時間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正如他徹夜敞開的窗戶,大圓頂模糊的影子由此烙刻在他的視網膜上。直到列車駛出隧道,巨大的光明讓原有的亮光變得一文不值。太陽升起了。

天藍色再加上清晨金色的陽光,被上帝混合在一起,拜占廷式的圓頂仿佛成了調色板,呈現一種神奇的顏色。他不斷想象著,在這個時刻,他想象著神秘的天啟,聖靈會從一個高處不勝寒的地方來敲他的門,抑或是直接從那天藍色與金黃色混合之處破空而來,穿過窗戶直抵他的心窩裏。他說,就象基督最早在加利利海濱收的四門徒那樣,一代代偉大的聖徒,總是出自於不怎麼完美的人。

於是他總是在不斷地等待,等待拯救他的牧羊人,把這只殘缺受傷的羊羔帶進歸宿的羊棧,至少也應帶進大圓頂下那日思夜想的神聖所在。但沒有,正如許多年前,一個女人為了她可憐的兒子所承受的苦難一樣,諸如此類神聖的奇跡再也不會發生了。聖靈依然遙遠,就連眼前拜占廷式的圓頂也好象回到了君士坦丁堡的聖索菲亞。只有一個背著畫夾的女孩送給他的十字架項鏈離他如此之近,緊緊貼在心口,胸膛裏一團爐火正溫暖著項鏈上痛苦的耶酥。盡管他曾經在這串項鏈前犯下一個小小的罪過,也許這正是一種贖罪。

在他的樓房與大圓頂之間,正在修築一座大廈。那是一座宏偉的建築,至少從物質角度來看是毫無疑問的。大廈正大口大口地向我們這座大工地般的城市喘著粗氣,他不知道大廈到底有多高,但他明白,大廈將會象一座山峰立在他與拜占廷式的圓頂之間,把他們完全地隔絕。於是,他的恐懼與負罪感也與日俱增。

但他的夢,依然統治著他的夜晚。

他夢見了一個布道者。

等到夢醒的時候,他的雙眼從虛幻的布道台上睜開,發現自己的屋子暗了些。一個巨大的陰影,如一堵沉重的牆,壓在了他身邊的畫上,壓在了他的瞳孔裏。樓前那座宏偉的大廈,已在一夜之間又長高了許多,完全地超過了四周的建築,徹底攔住了他的視線。拜占廷式的大圓頂躲到了這堵大牆之後,仿佛已在另一個世界。

大廈似乎還要不斷長高,正如這座城市。腳手架上許多戴著安全帽的人忙碌著,他們的影子在那高高的地方晃動,給人以臨近天國的感覺,就象許多年前建造那座東正教堂的時候。

他把頭向後一仰,閉上了眼睛,讓大圓頂在黑暗的腦海中出現。他不知道他還怎麼活下去。世界靜止了,一切都土崩瓦解了,眼前這座宏偉的大廈和這座城市的許許多多高大建築,甚至連他自己的大樓,都倒下吧,都象積木一樣四分五裂,化為塵土吧。只剩下美麗的大圓頂,留在空曠死寂的廢墟的中央,完好無損地直到世界末日。

同樣,這個願望也永遠都無法被他實現。但世界對他而言,的確是靜止了,正如他對世界那樣。但這時,他的父親回來了。

關於父親,他只知道父親是個畫家,父親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叫《母與子》,自然,那是以他和母親作為模特。後來這幅畫參加了展覽,所有的評論家都覺得這幅畫很象聖母瑪麗亞與剛誕生的耶酥,就象《西斯廷的聖母》。氣質簡直就是從文藝複興大師們的原作上遺傳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