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駿短篇小說

蔡駿 作品 第 56 頁 / 共 13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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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還是四十多年前元宵節中見到的那顆人頭,還是那麼年輕,看上去只有二十來歲,就象是她的孫子,或是重孫,依然是完好無損,仿佛是剛剛被砍下來的。不知是著了什麼魔法,還是真的遇上了駐顏有術的神仙。

她對你說話了,她要求你把她和這顆人頭給一起埋了。

你無法拒絕。

你照辦了。

她抱著這顆神奇的人頭,躺進了你挖的墳墓,然後,你埋葬了他們。

我在她的懷中,她年邁的雙手緊緊抱著我,一個老頭把土往我們的身上埋。漸漸的,我什麼都看不見了,她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在一片黑暗中,她屏著最後的一口氣,輕輕地說———

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我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也許五百年,也許一千年。緊緊抱住我的那個人早已變成了一堆枯骨了。

突然有一天,陽光再次照射進了我的瞳孔,我的靈魂再次被喚醒。有人把我托出了泥土,他們驚叫著,他們穿著奇特的服裝,他們以驚訝的目光注視著我。他們是考古隊。

現在是公元2000年,你們可以在一家博物館中找到一個古代人頭的木乃伊,被陳列在一個受到嚴密保護的防彈玻璃櫥窗中。這是一個年輕男子的人頭,一旁的講解員在向源源不斷而來一睹古人風采的觀眾們講解道:他是我國的國寶,保存之好可說是世界之最,遠遠超過了埃及法老或是其他的木乃伊,說明了我國古代的防腐術已達到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空前絕後的水平,至於其中的方法和原因,各國的科學家仍在繼續研究,同時出土的還有一具老年女性的遺骸,等等。

白衣的女子走到我的面前,隔著玻璃仔細地看著我,我仿佛能從她的瞳孔中看到什麼,她看了許久,好象有什麼話要說,最後又沒有開口。她終於走開了,和一個年輕的男子手拉著手,那男子就是你。

你聽到她對你說:「真奇怪,過去我好象在夢中見過他。」「見過誰?」「他,那顆人頭。」請你告訴她———這是愛人的頭顱。

食草狼

狼我很孤獨。

人類極端地仇恨我,但我並不仇恨人類。我所做的只是自然法則規定我必須要做的罷了。我吃羊,難道人類就不吃羊嗎?羊養得多了,會把草原上的草吃光,然後牧羊人再把羊帶到另一片草原,總有一天,我深深熱愛的這片美麗草原就會被人類和他們養的羊毀掉。所以,我是草原的保護神,保護了草原,就是保護了草原上的人類,人類對我的仇恨是荒謬的。

不可否認,我是嗜血的,我無情地咬住羊或是人的脖子,咬斷他們的咽喉,從這裏吸幹他們的血。然後再一口一口地撕扯他們的肉,用舌頭舔淨他們的骨頭。可並不能因此而判定我有罪,因為每個生命都有權利生存,我只有這樣才能艱難地生存下去,就象羊必須吃草,牧羊人必須吃羊才能生存一樣。但我並不因此而快樂,還是那句話,因為我孤獨。

牧羊女我第一次來到這片草原,我和我的二十只羊羔都被草原的美麗所打動,我支起了帳篷,決定在此地放牧。奇怪的是雖然這裏水草豐美,但附近的牧羊人卻少得屈指可數。

現在我看到一個獵人騎著馬來了,他背著巨大的弓,插著箭。他有一張年輕英俊的臉,他向我微笑著。他告訴我,這一帶常有一只凶殘的狼活動,要我多加小心。他的舉止得體,聲音富有磁性,尤其是他善意的微笑,讓我有了一種安全感。

入夜,我很快沉入了夢鄉。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被什麼聲音驚醒,那聲音又遠又長,恐怖駭人,讓我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起來。是狼嚎,果真有狼。我的羊,我必須要保護我的羊羔們。我帶上了一把長長的刀,悄悄地走出了帳篷。月光特別地明亮,我的羊羔們恐懼地在羊圈中顫抖。我看到對面的小丘上,站著一只狼。距離太遠,我只能看到它又瘦又長的身體和雙眼所放射出的綠色的幽光。它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我好久,這反而激起了我的勇氣。這頭凶殘的畜牲一定在做著准備,它隨時都可能撲上來,以旋風般的速度沖到我的面前。但我不會怕它,來吧畜牲,來吧。我高高地舉起了我的刀。它又嚎叫了一次,這一次聲音更加恐怖而悲慘,它要沖上來了,我全身都在發抖,我的羊羔一片哀嚎。但它卻轉過了身體,飛快地走了。也許它害怕了,這只膽小的狼。我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倒在了帳篷裏。

獵人我見到了一個新來的牧羊女,我從來沒見過象她這樣美麗的人,我第一眼見到她就被她打動了。但我很擔心她的安全,那頭凶殘的狼已經吃了一百頭羊,十個牧羊人和三個象我這樣的獵人。我曾發誓一定要殺了它,把它的狼心挖出來,和狼肉一起煮熟了吃掉,讓它也嘗嘗被吃掉是什麼滋味。這也是我為什麼要留在這裏的原因,我不顧一切地追逐它,風餐露宿,冒著大風大雪,九死一生,有幾次我已經碰到了它,可惜還是讓它跑了。它既狡猾又冷酷,實在難以對付。其實我也很害怕,也許它會等我睡著的時候悄悄地咬斷我的喉管。

狼我不能攻擊新來的牧羊女,盡管這很痛苦。這是有原因的,自從發現她以來,這個原因就深深地糾纏在我心底,讓我痛苦萬分,但我不能把這個原因說出口,我不能。

我很孤獨。

牧羊女一個月過去了,我和我的羊沒有遭到過狼的攻擊,也許是它害怕了。有時我放羊放得遠了就會發現狼的腳印和狼糞,這證明它仍在附近活動,所以我還是要提高警惕。但好在年輕的獵人常來看我,他送給我一張弓和十支箭,還教了我許多對付狼的辦法。他對我很好,有時我真想讓他在我的帳篷邊紮下帳子,不要再四處飄泊了,但是他卻說一定要殺死那條狼,這樣我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於幸福。

今晚,我夢見了他。

狼天哪,我已經好久沒吃過東西了。我饑腸漉漉,全身乏力,行動緩慢,眼冒金星,我恐怕活不過今晚了。這一帶方圓幾百裏內的牧民都被我嚇走了,只剩下那新來的牧羊女和年輕的獵人。我說過,我絕不會去攻擊她和她的羊的,我更不敢送到獵人的面前去送死。有好幾次我離牧羊女的羊很近了,我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抓住它們,甚至她,象以往那樣,撕裂它們的喉嚨。但是我忍住了,我強忍著饑餓離開了羊羔們,我明白這是違反了我的本性的,但我必須要忍耐。

這真是一件痛苦的事,因為吃不到羊和人,附近的野兔,黃羊,甚至小小的土撥鼠都已經給我饑不擇食地吃光了。我這個天生的食肉動物,草原食物鏈的最上層者面臨著無肉可食,無血可吸的窘境。與我相比,羊真是幸運啊,用不著竭盡全力地追逐食物,把頭一低,滿地都能吃。如果我也能吃草的話,恐怕還能句且偷生的活下去。於是我決定吃草,做一件違反自然法則的事。我低下了頭,可我的鋒利的牙齒只適合咬斷別人的脖子,而不適合啃咬和咀嚼,我只能囫圇吞棗地一口咽下。雖然,青草帶著草原的芳香,可是我的食道與腸胃早已習慣了消化葷腥的血和肉,草在我的胃裏,接觸到我的胃液反而膨脹了開來,難受得我滿地打滾,我哇的一口就吐了出來。

我該去死了。但我想到了很多,最後,我仍然下定了決心要吃草,為了生存,必須忍受這樣的痛苦。不管你們相不相信,一定會有許多動物學家嘲笑我,說我吹牛不打草稿。但事實是,我終於吃草了,盡管這滋味令我作嘔,我吐了無數遍,又硬著頭皮吃了無數遍,我的腸胃開始消化了,我第一次排出了帶有草原芳香的狼糞。

我就這樣句延殘喘地活著,雖然我靠著不可思議的吃草方式維持著生命,但畢竟我是一頭嗜血的狼,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也許我活不了多久了。

獵人我不得不承認,我愛上了牧羊女,她的美從第一天起就抓住了我的心。而她似乎也對我頗有好感,她讓我今天晚上到她那兒去,這真讓我渾身血液沸騰。

現在我看見她在帳篷外等候著我,在羊圈邊點著一堆火。月色下的她顯得更加迷人,她向我微笑著,她要我帶她到草原的深處去。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很緊張,竟提出了羊羔怎麼辦的這樣的蠢話,其實點著一堆火,狼是不太敢來的。她跨上了我的馬背,高聳的胸脯緊貼著我的後背,讓我的臉上一陣發燙。我心跳地厲害,雙腿夾緊了馬肚子,我的馬似乎也理解了我們的心思,它四蹄飛奔,把我們帶向了草原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