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把子素安排到一戶農奴家裏暫住。只不過是一間大茅草屋罷了,一個大胡子冷淡地接待了他,給了他一個小房間。
夜裏,子素怎麼也睡不著,這間屋子裏有一股奇怪的氣味,仿佛不是屬於人間的,讓人有些毛骨竦然。子素突然聽到了水的聲音,有人在門外,他起身輕輕地推開了門,看見黑暗中有個模糊的人影在一口大水缸前彎著身子。子素攝手攝腳地靠近了幾步,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的環境,淡淡的月光灑了進來,一個美好婀娜的曲線隱約可見,是個女子,她在幹嗎?他又聽到了水聲,是在洗臉吧,為什麼要在半夜三更地洗臉。
女子察覺到了身後有人,猛地回過頭來,以恐懼的目光注視著子素,那兩顆大而亮的眸子在黑暗中分外奪目,如同夜空中兩顆明亮的星星。子素感到這雙眼睛有些熟悉,是她,白天在田裏見到的那個滿臉是泥的女孩。漸漸地,她恐懼的目光平和了下來,白眸裏的黑眼睛象精靈般跳動了幾下,似乎隱藏著什麼深邃的東西。
「對不起,打攪你休息了。」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讓我看清你。」子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能感到自己手掌下女孩那急速跳動的脈搏。女孩的手象竹藍裏的魚那樣使勁抽動著,皮膚也向魚鱗一樣冰涼,但是過了一會兒就停下來了,任由著子素把她拉到了門外。在月光下,子素終於看清了她的臉,他停頓了好久才慢慢地說:「你真漂亮。」
女孩一個耳光扇到了子素的臉上。子素卻一點都沒感覺到疼,繼續說:「為什麼在白天要把泥巴塗在臉上。」
女孩又揚起了手,她的手既有女子的纖細,又有農婦的力量,在半空中,光潔的手臂被月光擦地鋥亮,就象一面青銅鏡子。但她終究又把手給放下了,輕輕地說:「對不起。」然後飛快地奔回屋子裏去了。
她真奇怪。
誰都不知道我們魏國國君的嗜好,他有著一張貴族白皙的臉,眉清目秀,溫文爾雅,尤其愛聽民歌,他把采詩官帶來的民歌既當作情報資料,也當作一種奇特的消遣。一到黑夜,他就下令深閉宮門,並且遠離他眾多的姬妾,潛入一個神秘的所在,沒人知道他在幹些什麼。
那夜他在一個巨大的地下室裏,四周的火把瘋狂地跳動著,映著他端正的五官。
漸漸地,他的五官有了些變化,額頭沁出了汗珠,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一股腐爛的味道從地下的深出傳來,令人窒息。他走到盡頭,一個由木欄組成的巨大的囚室出現在眼前。在國君與囚室之間,還隔著一道堅不可摧的網,一道由竹蔑編成的密密麻麻的網,只露出一個個極其細小的孔,可以看清裏面的人。一個大河邊的伐木工被關在囚室裏。他的周圍到處都是白骨,囚室非常巨大,大得能容納上百人,魏國的國君已經在這個地下室修築了好幾代了。
伐木工赤裸著上身,露出了黑亮的肌肉,與白嫩的國君互相映襯著。伐木工的神色極其恐懼,他站在堆積如山的枯骨間,茫然地看著竹網外年輕的國君。
「你們的歌唱得很好,子素的喉嚨太細了,再唱一遍給我聽。」國君模仿著子素的嗓音對伐木工說。
伐木工唱起來了,他扯開了那粗獷的嗓子,仿佛回到了大河邊給貴族伐木,制作船只和車輪。他的歌聲在隔音的地下室裏來回震動著,回音使國君忽然覺得好象有千萬人在一齊高歌,那高亢嘹亮的歌聲洶湧澎湃就如同奔流不息的大河,反而讓國君有了一絲恐懼。他被這歌聲包圍了,他在巨大的地下室裏,盡管只面對一個被囚禁的伐木工,他變得不知所措,躲到了一個陰暗的角落。
忽然伐木工的歌聲停止了,他看見一群老鼠鑽了出來,在白骨間跳躍著,這些老鼠又大又肥,比普通的老鼠大了整整一倍。老鼠們成群結隊地向他撲來,一個個瞪大著黑亮的眼睛,如同一群可怕的精靈把伐木工團團圍住。它們跳到了伐木工的腿上,爬上他的胸膛,他的雙手亂舞著,恐懼地倒在了白骨中。從巨大的囚室中,傳來幾聲清脆的枯骨斷裂聲,總算是慰籍了年輕的國君。
這晚,也是老鼠們的節日。
是因為那個半夜洗臉的奇怪的女孩,還是因為這間房裏不祥的氣氛,總之子素一夜都沉浸在一個古怪的念頭中。到了後半夜,從屋子的四面八方,傳來一股吱吱呀呀的聲音,那是老鼠,它們在子素的席邊上竄下跳,甚至還大膽地爬到他身上,直到第一縷陽光射進屋子,老鼠們才又神秘地消失了。於是他走出房間,那父女倆已經走到了田中勞作了起來。女孩的背影挺撩人的,子素就這麼站著,向田野裏遠遠地望去,女孩就象一棵在風裏跳舞的楊柳。女孩終於把臉扭向這邊了,但不是昨晚在月光下看到的那一張,而是一張塗滿了泥土黑黑的臉,只有兩個眸子還依然與昨晚一樣。她是故意這樣的。
中午時分,太陽在頭頂竭盡全力的擴展著自己的勢力,所有的人都來不及回家吃午飯,聚集在田頭吃些幹鏌鏌之類的。午飯後子素走入了農夫們中間,在一束束充滿敵意的目光中,他開口了:「你們會唱歌嗎?」
所有的人都搖了搖頭,不和他說話,他又看了看唯一的那個女孩,臉上抹了泥巴之後,黑黑的,反而更有了些野性。女孩看著他,兩個明亮的眼眸眨了幾下,一種閃光的物質仿佛要流出來一樣,她的嘴唇嚅動了一下,然後又立刻平靜了。
「你會唱嗎?」子素把頭靠近了她。
「滾開。」女孩的父親一把推開了子素,「秋兒過不了幾天就要嫁人了,你別纏她。」
子素離開了他們,一個人坐在田埂的另一頭看日頭的消長,心裏默默念著幾首民歌,不禁又向田間望了一眼,卻發現女孩也正扭頭看著他,一觸及到他的目光,女孩立刻又把頭扭了回去。一滴晶瑩的液體從她的頭上落下來滲入泥土中,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子素低下了頭,忽然看見兩只眼睛在地下看著他,那兩只眼睛大大的,眼珠靈活地轉動著,接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從泥土裏露了出來,原來是只大老鼠,典型的鄉間田鼠,吃著香噴噴的穀子長大的,體型特別肥碩,而且一點都不懼怕人類。它在子素面前快樂地跳躍著,陽光灑在它灰色的皮毛上,仿佛給它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裝飾。它離開了子素,跑到了一個大房子邊上,子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兒還有成百上千的老鼠,房子的牆根下有一個小洞,老鼠們就從那兒進進出出,把穀子搬入樹林裏的一個個地洞,宛如一只長途跋涉的大軍。那所大房子是穀倉,老鼠們正旁若無人地偷盜著農夫們一年的收獲,而看倉庫的老頭居然看著老鼠們的行為而視若無睹。
子素被這場面深深地震驚了,他跑到了老頭面前提醒老頭。老頭平靜地說:「人怎麼可以同老鼠鬥呢,我們在這裏居住了幾代人,用盡了各種方法,都無法消滅老鼠,一切都是徒勞的。其實在這個世界,根本就是由老鼠統治的,老鼠是我們農夫真正的統治者,盡管我們仇恨他們,但我們無力反抗。」
人類的世界是由老鼠統治的?真不可理喻,但子素又仔細地思量了一陣,才感覺到這裏的人們竟是那麼聰明,那麼有洞察力,他們才是真正的智者。
老鼠啊老鼠,子素望著它們出神。
年輕的國君再次進入了神秘的地下室,王室遺傳下來的血液在他的血管中奔流著,他就象曆代先王那樣,重複著這古老而危險的遊戲。曆代魏國的國君都被認為有奇怪的嗜好,而最大的嗜好往往是個迷,永遠都被鎖在歷史的迷霧深處。國君繼承了這種遺傳基因,他在黑夜中狂熱地著迷於此,在地下室中飛奔著,直到看見那具伐木工的屍體。伐木工張大著嘴,渾身是血,眼睛睜大著充滿了恐懼的目光如同一種詛咒。他強壯的肌肉都萎縮了,漸漸地在腐爛,一股臭味彌漫了整個囚室。
這時國君的嘴角起了些微妙的變化,就如同貓見到了被殺死的老鼠,一種本能的滿足感充溢了他的臉。但轉瞬之間,他發現了什麼,他的臉立刻便扭曲了,仿佛一件小孩的布娃娃玩具,隨時隨地都能誇張地變形。從他的喉嚨裏,發出一種嘶啞的回聲,由一個永不見底的深淵中升起——這是絕望,一個國君的絕望。
他無力地把整個身體撲在牢固的竹網上,仿佛他自己就是一個囚徒,是自己權力的俘虜。他怔怔地看著牢不可破的竹網,但現在,在竹網的右下角,一個碗口大的破洞赫然在目,猶如一張大嘴,竭盡全力地擴張著自己的血盆大口,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吞噬下去。國君明白,這是致命的。
在魏國巨大的宮殿裏,一個黑暗的角落中,有兩只明亮的眼睛在閃爍著,又是兩個,四、六、八、乃至上百。一片恐懼的寂靜中,衛兵們睡著了,他們沒有察覺到一群小東西爬過他們的身體快樂地旅行著。一扇大門攔住了小東西們的出路,於是它們便上竄下跳地從窗格裏鑽出,越過空曠的石階,爬過宮牆間的縫隙,走向自由的大門。
為首的一個是它們的國王,碩大無比,它指揮著它的軍隊在漆黑的深夜裏銜枚疾進,軍容整齊,軍紀嚴明,徹底地鴉雀無聲,一切都在人們的眼皮底下發生,一切又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國王率領著部下逃出了戰俘營,它們向往著自由,向往著戰鬥,它們睜大著眼睛注視著這個世界,對人的仇恨就全都在它們小小的心髒裏博動著。國王要建立它的新王國,必須要徹底毀滅它的所有敵人,無情地把對立的種族從地球上消滅,這就是強者生存、弱者淘汰的自然規律,盡管它們非常小,但它們是強者,永遠活在人類身邊的強者,它們永遠都不會滅絕,它們絕對要比人類還要天長地久。國王的大軍走出了城市,來到了廣闊的田野,滿天星鬥裏,它們雄心勃勃。國王一聲令下,兵分十路,化整為零,去報複,去戰鬥———在人類社會的廢墟上新建一個世界。
沒有人意識到一場災難正從黑夜的胎動中分娩而出,但它們無罪,一切的災難,都源自人類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