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在夜裏洗完了臉,子素牽著她的手,走到了田野的中央,月亮突然躲進了雲朵中,子素只感到面前女孩急促的呼吸吹到了自己的臉上。他隱隱覺得這個女孩的心裏所隱藏的那股野性。
「唱個歌吧。」子素輕輕地對秋兒說。
「我不會。」女孩躲開了他,用力掙脫了他的手向外面跑去,她象一只受驚了的小鹿,一路跳躍著在黑暗中奔跑,前面就象一團黑布,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股暗夜的氣息指引著方向。突然她撞到了一堵牆,摔倒在地上,才意識到不是牆,而是一個人,一個男人的胸膛,子素的胸膛才沒這麼寬闊呢。她爬了起來,見到了一張臉湊近了她,直到靠得非常近,她才依稀辨認出了那張極其醜陋的臉———那是她的領主的臉。
領主的臉向後靠了靠,又變得一片模糊,他好象在仔細端詳著秋兒。很久才說:「你什麼時候嫁人?」
「明天。」她顫抖著回答。
「我要你的初夜。」領主一字一頓地說完,然後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子素在後面目睹了這一切。他終於明白,女孩為什麼要在白天把泥巴塗在臉上,為的就是不讓醜陋的領主看清她的臉。她就快嫁人了,而每一個領主,都享有對其領地內女孩的初夜權,也就是說女孩在新婚的第一夜將與領主共同度過,而不是她的新郎。這種天賦的權力是作為法律銘刻在國君宮殿前的青銅大鼎上的。
「你見過你的未婚夫嗎?」子素在女孩的身後說。
「他是一個癱子。」
子素沉默了半晌,月亮依然躲在雲朵中,奇怪的是秋兒的臉卻似乎更加清晰了。
子素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裏潮濕了一片,手腕裏的脈搏狂亂地跳著,於是那雙明亮的眸子充滿了他的整個的世界。
子素在田埂上醒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睡在這兒,剛睜開眼,他就看到一個死老鼠躺在身邊。陽光下的老鼠一動不動的,就象件標本,四腳朝天身體硬綁綁的,兩個眼睛睜大著,似乎要跳出眼眶。整整一天,他都沒有見到秋兒,倒是老鼠見了不少,所有的老鼠仿佛都象疾病纏身似的,有氣無力地覓食。到了下午,他發現大片大片的死老鼠,沒有傷痕,看不出是什麼死因。難道是報應?
晚上,秋兒舉行婚禮了,她再也不用在臉上塗抹泥巴了,她穿著新娘的衣服,和那個癱瘓的新郎完成了婚禮。然後,新郎被領主的人架走了,新娘則被送入了領主的房間。
領主的大門砰然關閉,子素只看到了秋兒的那個模糊的背影,有一種永別了的感覺。
女孩的父親長歎了一口氣,然後獨自回家了。子素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領主的房子燈火漸漸地熄滅,成為一個黑暗的輪廓。在這裏住了好幾天,卻一無所獲,子素帶著煩躁的心走向了他的破馬車,小母馬更瘦了,能輕而易舉地摸出它好幾節骨頭,他拍了拍小母馬的背,也許往後就要娶小母馬為妻了吧,子素嘲弄著自己,爬上了馬車。忘了那個女孩吧,他對自己說,然後他輕輕揮了揮馬鞭。
小母馬沒有動,它也許太累了,子素又下來看了看它,卻發現小母馬的嘴角吐出了白沫,眼睛閉了起來,渾身抽搐。漸漸地,它的四條腿也軟了,跪倒了下來,子素看得出小母馬還在拼命地支撐,它竭盡全力地想要站起來,子素也在幫它,但它終究還是倒了下去。子素松掉了它在脖子上套了許多年的繩索,傷心地撫摸著它,最後小母馬還是躺在地上睜開了眼睛,那顆大眼睛閃爍著盯著它的主人,那是含情默默的眼神,如果馬有人的感情,也許它早就愛上了子素,卻無從表達。子素跪在它面前,象孩子一樣啜泣著,最後,他看見小母馬的眼睛裏流出了一團溫暖的液體,流到了子素的手心裏,那是馬的眼淚。
小母馬在流完了它最後的一滴眼淚以後,死了。
它不可能是累死的,雖然它身體瘦小,但耐力一直都很驚人,而且這幾天它都在休息,子素按時給它喂食,它還年輕,沒有得病的征兆,一定是另有隱情。子素憤怒地回頭奔去。暗夜中一團火在子素的心裏燒了起來,前面什麼都看不清,涼涼的風灌入他的瞳孔,於是只有冷酷的風才能被看得清清楚楚。子素不知跑了多遠,終於停了下來,四周一片死寂。
在可怕的萬籟俱寂中,子素忽然聽到一種奇特的聲音從某個角落傳來———「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這是秋兒的聲音,標准的女中音,從黑暗的空氣中傳來,仿佛是用一股神秘的力量撕破了黑夜的外衣,直逼聽者的靈魂。子素睜大了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到,雙手向前摸索著,卻是一片空白,就連雙腿也好象不是自己的了,他感到自己所有的感覺都消失了,除了聽覺。當一個人看不見,摸不著時,他的全部生命就傾注在了耳朵上,現在子素感到他的肉體已消亡了,只剩下靈魂和一對耳朵,隱藏在黑暗的深處傾聽著這首歌。歌聲向四面八方傳去,到了天上變成了一只只受驚而起飛的鳥,撲打著翅膀向遠方旅行。到了地上變成了流水,滾動著流向每一棵樹,每一根草,最後滲入土地,滲入黍和麥子的根裏,滲入古代的祖先播入地底的古老的種籽。
月亮又出來,子素相信月亮是被歌聲召喚出來的。他突然發現月光下的村莊裏,一扇扇本來緊閉著的門都打開了,神情肅穆的農夫們和他們的妻兒都披著衣服走了出來,他們順著歌聲摸索著,一齊走到了田野的中央。沒有人指揮他們,他們卻仿佛全都約好了似地默不作聲,整齊地聚集在一塊兒,傾聽著秋兒的歌聲。子素看到領主的房間裏亮起了燈火。歌聲毫無疑問是從那兒傳來的。
秋兒繼續唱著,忽然,一個男低音加入了進來,渾厚有力,就象是一塊結實的黃土。又是一個男中音,漸漸,男高音、女高音、女低音都加入了歌唱。田野中聚集到一起的農夫們就象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合唱隊,在秋兒的領唱下,仿佛在進行著一場多聲部的合唱表演。子素的眼睛終於派上用處了,他吃驚地看著每一個人,他們都以同樣的表情看著領主家秋兒所在的地方。他們沒有憤怒,也沒有哀傷,他們只有自我陶醉般地唱歌,這也許是他們唯一能自由表達情感的方式,在歌聲裏,才能找到一種叫做苦難的元素。
沒人能想象在黑夜裏這些農夫們的行為,他們似乎已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舉行某種宗教儀式,在領主所天賦享有的一個女孩的初夜。歌聲越來越響,象一團巨浪,擊打著無邊無際的黑夜。
在黑暗中,子素摸索著他的刻刀,艱難地依靠微弱的月光和手指的觸覺,把這首後來被命名為《碩鼠》的歌銘刻在了竹簡上。
第二天一早,子素發現人們居然又都跟往日一樣,沉默地在田野裏勞作著,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這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一個領主的家奴跑到了田野中心,向大家大聲地宣布:「領主有令,所有的人到領主房前的空地上集合,違者將受重罰。」
等子素趕到那兒的時候,那片空地上已經裏裏外外被圍的水泄不通了,領主方圓幾十裏的領地內所有的領民幾乎全來了,有上千人吧。子素用盡了全力已他那文弱的肩膀抵開那些農夫,好不容易才擠到了最前排,發現在一根巨大的旗杆上,掛著一顆人頭,在陽光下特別耀眼,那是秋兒父親的人頭。
在旗杆下,有一塊豎直的大木板,秋兒被綁在木板上,雙手向左右張開,兩腿卻被綁在一起,整個人就象是一個十字。
領主的管家以其夜行動物般的眼睛向四周的人群張望了一圈,然後大聲地說:「昨晚,我們尊敬的領主在行使他天賦的初夜權的時候,發現這個女人已經沒有初夜了,也就是說,昨晚,根本就不是她的初夜,她在出嫁前,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女孩了。她褻瀆了神聖的初夜,以肮髒的肉體玷汙了我們領主的尊貴之軀,她將受到最嚴厲的處罰。」
底下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讓管家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天空。管家靠近了秋兒,對她說:「如果你能說出那個奪走你初夜的男人是誰,領主就能讓你活下去。否則的話,你將被釘子釘死在木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