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駿短篇小說

蔡駿 作品 第 67 頁 / 共 137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新國君把燈滅了,宮殿裏傳來他的喘息聲……「血!」一聲淒慘的叫聲把香香驚醒了,原來是新國君做了一個惡夢。他滿頭大汗,兩眼直盯著前方。他爬了起來,走在月光淒冷的大殿外,他不願在迷宮裏多待一秒。他跪在青石板上,喃喃自語:「我只是個替身,一個複制品,一個影子,一面鏡子,一個副本,我存在的意義就是替公子文去死。我早就該死了。」

香香從背後抱住了他,她的手突然那麼有力,她終於說出了早就想說的話:「你不是公子文,我從那次大祭後的第一天起就察覺了。」

「為什麼不告訴別人?」

「可我需要你。」香香的手指嵌進了他的皮膚,以至於溢出了血絲。眼淚在香香的臉上盡情地奔流著,她狂烈地吻著這個男人,她已經成熟了,「我不要公子文,我不管你到底是誰,我只要你,我不能,不能,不能沒有你。」

一口鮮血,從他的口中噴了出來,沾滿了整塊青石板。然後是香香的尖叫。

「公子文啊,你能聽到嗎?那天晚上,你說我不能死,為了香香,我要活著,替代你。而你則要冒充我,替我去死,公子文,感謝你做了一個替身的替身,影子的影子。這是我還給你的血,可我永遠都還不清。」他用力地掙脫了香香,突然大笑了起來。這笑聲陰森恐怖,整個宮殿都被笑聲籠罩著。

第二天,新國君失蹤了,連同他養的鸚鵡,沒有人知道他到哪去了。於是,他一歲多的兒子成為了國君。

祭壇早已成了廢墟,但是每天夜晚,如果你路過那兒,仔細地聽,你會聽到一種奇特的樂器奏出的音樂,淒慘而美麗,那是——塤。

蔡駿2000年8月22日

疫——「青銅三部曲」之三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幹兮,河水清且漣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獾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輻兮,置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

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輪兮,置之河之①兮,河水清且淪猗。

①:氵上辰下月,音純,河壩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②兮?

②:禾在口中,音逡,糧食囤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采詩官子素嚅動著他女子般的紅唇,把抑揚頓挫的語調象一陣風似地吹到了大殿的高處,在那巨大的橫梁與立柱,不計其數的窗格,還有魏國年輕的國君(注:此魏國非戰國七雄中的魏國,而是春秋時期位於今山西芮城縣東北的一個小國)。

國君盡管有些討厭子素固執的性格,但他不得不承認子素的聲音具有一種特殊的魅力,能夠把聽者的心緊緊地抓住,徹底地俘虜,完全沉浸在一種想象中。子素一口氣念完了這首歌,在尊貴的國君面前,他自然不敢用大河邊那些伐木工的粗野的口氣來高聲歌唱。這首歌被史官記載在了竹簡上,後來又被孔子編進了《詩經。

國風。魏風》,後人稱之為《伐檀》。

采詩官子素向國君行了禮,然後退出了宮殿。坐上他的馬車,自己架著車,再次向魏國的山野奔去了。在青銅時代,采詩官在民間采集民歌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供國君娛樂,而是扮演了另一種角色——便衣警察。因為,往往只有民歌才能真正反映民心所向,反映地方實際的情況,甚至於是否有叛亂之類的情報。采詩官們把搜集到的各種民歌呈報給國君,國君就能據此而采取對策,乃至於幹掉所有對國君心存不滿的人。誠可謂是世界上最早的秘密警察組織了。

魏國很小,比不得晉、楚、齊、秦等千乘之國。幾乎魏國的每一片土地子素都跑過了,和窮困的魏國一樣,他的形象總是那樣寒酸,也只有最低等的家臣子弟才會幹采詩官的行當。拉車的小母馬瘦弱不堪,居然奇跡般地伴著他走過三年的歲月。

而他的那輛祖輩留下來的馬車更是如同一件古董,一旦快奔起來,就會象散了架子一般全身顫抖,吱吱呀呀發出可怕的聲音,在崎嶇的大路上留下兩道深淺不一的車轍。

在一片荒野中,總算見到了人煙,幾十個農夫在井字型的田裏勞作著,子素在田埂邊下了馬車,走到了農夫們中間,向一個大胡子中年人討一口水喝。但是沒有人理睬他,他感到這裏的人天生就有股敵意。最終,一個女孩子給了他一瓦罐的水,那水其實很肮,還漂浮著一層惡心的油膩,但子素已經過慣了這種生活,非常感激地一飲而盡。他打量著女孩,十七八歲的年紀,臉上沾滿了黑泥,看不清,只有兩個眸子閃閃發光。

「請問你們這的領主在哪兒?」

女孩指著不遠處的山丘上一座華麗的建築。她始終不說話,似乎有些害怕象子素這樣坐著馬車來的人。子素向山丘走去,走了很遠,又回頭看了看女孩,發現女孩還在向他張望著,那麼遠的距離似乎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她的一雙眼眸異常地清晰。

子素從沒有見過象此地的領主這樣外貌醜陋的人,大約50歲了吧,有一副魁梧的身板,自稱跟隨老國君征戰立過軍功,領主根本就沒有把寒酸的子素放在眼裏,只把子素當作了一個破落貴族的子弟。子素提出想在這裏多住一段時間,領主當即拒絕了,直到子素從袖中掏出一小塊金子放在領主手中,領主渾濁貪婪的目光中才得到了一絲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