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素離開了國都,整個魏國已經人跡渺茫。他回到了秋兒的墳前,結廬而居。
女孩預言說他不會死的,女孩的預言准了,他奇跡般地活了下來,一個人,只有他一個活了下來。
又過了一百年,肆虐的鼠疫過去了,又有人踏上了魏國的土地耕種生活。人們發現了一個墳墓的邊上躺著一具枯骨,屍骨上放著一排竹簡,似乎是等著人來看的。
竹簡上記錄了七首民歌———《葛屨》、《汾沮洳》、《園有桃》、《陟岵》、《十畝之間》、《伐檀》、《碩鼠》。
沒人知道這個死人是誰。
蔡駿2000年9月12日
聖嬰
1
這是一座海邊的城市,沿江胡亂地停泊著許多中國人的小木船,在水泥碼頭邊,一艘巨大的英國輪船噴著黑煙停靠在了岸邊,它從地中海北岸的某個意大利港口駛出,是熱那亞還是那不勒斯,這無關緊要,它是出直不羅陀海峽走大西洋繞好望角入印度洋還是走蘇伊士運河的捷徑也無關緊要,甚至它是否在科倫坡新加坡香港中途停靠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它在中國的這座城市停了下來,一個30歲的意大利人選擇了這座城市,或者說這座中國城市選擇了這個意大利人。在我的記憶裏,這個意大利人有著一雙棕色的眼睛,隱隱約約發出淡淡的光,這雙眼睛的深邃,讓許多人對它終生難忘。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下擺特別的長,誘惑了幾個法國的貴婦人的眼神。他挺直了身體,拎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皮箱,沒人知道裏面裝了什麼東西,他走下了舷梯,看了一眼東方的天空,看了一眼這個神奇的城市,他知道,這就是他的目的地了。下了船,踏上了中國的土地,卻不需要簽證,碼頭上只有英國人指揮的印度士兵,和歐洲各國的國旗,還有留著長長的辮子的中國搬運工。他叫了一輛人力車,進入了我們這座城市,當人力車載著他穿越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時,他有一種回到歐洲的感覺。直到很遠的地方,他才看見了中國的國旗——黃龍旗,在黃龍旗下,有一個中國人,穿著一件與他同樣的黑色長下擺的衣服,胸前懸掛著十字架,向他微笑著。他下了車,和中國人以極其細微的聲音說著什麼,中國人的臉色有了些變化,然後在一間陰暗的房間裏,他打開了他的皮包,這一瞬,改變了他在中國的命運。以上所述的時間是1900年,現在回到2000年,我開始敘述一個女孩以及她的一個夢。
在那個致命的清晨,我所要敘述的這個女孩醒來了,我沒有必要給她以姓名,我只能稱她為「她」。她是從一個奇怪的夢中醒來的,在她將來的一生中,她會不斷地回憶複述這個夢並加以解釋。她的房間常年處於陰暗中,只有清晨的陽光透過百頁窗傾瀉在她的臉上,那些白色的橫向光亮才會象一張黑白條紋的面具覆蓋著她,讓她在床上支起的身體有了些斑馬般的野性。當然,這只是一種印象,只有十九世紀的油畫裏才能體現的印象。她的眼睛位於陽光的縫隙裏,所以從瞳仁的深處,就出現了一種光亮,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眼中的光。她似乎能直接看到這種光線,來自她的體內。她走下了床,總是在陰暗的房間裏關著的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蒼白,仿佛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會變得粉碎。
她有了一種沖動,於是她拉開了百葉床,這個清晨的陽光異樣地明亮,深深地刺激了她的眼球。陽光象一把把利劍送入了她的體內,於是,她體內的變化由感覺上升為一種直接的行動。她捂著嘴,滿臉痛苦地沖出了房間,躲到衛生間裏去了。更為重要的是,她如此反常地沖出房門的情景立刻被父母看見了,父母不安地看著她把衛生間的門重重地關上,然後從裏面傳來某種母親所熟悉的聲音,接著是抽水馬桶和水龍頭放水的聲音。然後,門開了,她那張面無血色的臉還有額頭鬥大的汗珠和驚慌失措的神情都讓父母一覽無餘地收入眼中,母親輕輕地問:「怎麼了?」此刻,母親的語氣是曖昧的,相當曖昧。但女孩沒有聽出來,她還不明白母親曖昧的原因。
母親又說:「我們兩個談談,好不好?」然後她拉著女兒走進了一間小屋,關緊了門。門外的父親面色鐵青地點了一支煙,他此刻的腦海中正在放電影一般地重複著許多鏡頭,仔細地搜索有關女兒的一切蛛絲馬跡。一個小時過去了,他的搜索毫無結果,這時,母女倆從房裏出來了,母親的神色相當不安,而女兒卻顯得平靜得多。她們一定進過了非常詳細的對話,純屬女性的對話,男人非禮勿聽的對話,而這種私密性質的對話的結果恐怕是敏感的父母所深為擔憂的。
「走,我們去醫院。」母親的語氣開始有些生硬了。
女孩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帶她去醫院,在經過了在她看來不可思議的檢查之後,她和父母走出了醫院。她發現在正午的陽光下,父母呈現了一種絕望的表情。
回到家,母親繼續與她進行純女性的對話,但是她完全聽不懂母親所說的,她唯一聽懂的是母親不斷重複的那句話:「那個男人是誰?」
她無法回答,因為她的確不知道,面對母親淩厲的攻勢,審問般的口氣,她開始不知所措起來。可她越是不知所措,母親就越是認為她在撒謊,越是認為女兒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墮落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可憐的女孩,她是無辜的,請相信。
母親最後真的生氣了,她打開了門,讓父親進來了,於是父親扇了女兒一個耳光。女孩的眼睛裏閃著淚花,她逆來順受地忍住了。她無法理解父母的行為,就象無法理解醒來前的那個夢,還有她身體深處的某些微妙的變化,她茫然無知地看著父母,瞳孔裏仿佛是透明的,她想要以此來向他們證明什麼,但這沒有用。
最後她大聲地問父母:「我也想知道,到底那個男人是誰?」
母親的臉上又掠過了一絲絕望:「你連到底是哪一個都不知道嗎?天哪,難道還不止一個?那你有幾個男人?」
「住口!」父親憤怒了,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感,仿佛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剝光了衣服,失去了貞操一般,他再次以一個耳光贈送給了女兒。
女孩終於失去了忍耐,她把淚水滴落在地板上,於是地板發出了吱吱呀呀的聲音,她再仔細地看了看父母,突然有了一種陌生感。她一把推開父親,奪門而去,離開了這個家。
那個男人是誰?
她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城市徘徊,穿著短裙和拖鞋,就象這個城市裏隨處可見的問題少女。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腦子裏總是重複著那句話:「那個男人是誰?」她真的希望能有人來幫她回答這個問題。
夜色闌珊了,她滿眼看到的都是霓虹燈和燈箱廣告,讓她有些目眩,她明白沒人能為她解答問題,只有靠自己的尋找。於是她在馬路上漫漫的人群中尋找著,根據她有限的經驗,那個僅存在於想象中的男人應該二十出頭,留著不短不長的頭發,臉應該是白白的,個頭中等,穿一件T恤。除此以外,至於那個人的長相,職業,性格那都是一片混沌。她尋找了很久,在人行道中站立著,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如同潮水般從她兩邊湧過,而她則象一塊激流中的礁石,冷峻,蒼白。
終於她見到了一個男人,基本符合她的條件,於是她攔住了他,說:「你是那個男人嗎?」
對方被問地一頭霧水,茫然地看著她:「小姐,你問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那個男人?」
「哪個?」他的眼珠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似乎明白了什麼,意味深長地反問道:「多少錢?」
「我身上沒錢。」
「那當然,沒錢才出來做嗎。來,這裏人多,跟我走。」說著,他帶著她轉進了一條陰暗的小馬路,他向四周張望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說:「地方你選,價錢我定,怎麼樣?」
「我們認識嗎?」她不解地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