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駿短篇小說

蔡駿 作品 第 72 頁 / 共 13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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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用得著認識嗎?不認識最好。」

「不,你不是那個男人。」她立刻轉身要走。

「哎,價錢也由你定,好不好?」

她已經走遠了。

昏暗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長了,她一邊走,一邊看著自己的影子,她知道,影子裏還有一個影子,那個影子如此隱匿,僅能憑感覺去觸摸。她不認識路,馬路越走越小,到最後變成了一條小巷,深深的小巷,除了幾戶人家窗口的燈光外一片黑暗。她有些冷,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向黑洞般的小巷深處走去。

突然,有一雙手從後面抱住了她,一陣粗重的呼吸從她的腦後傳來,重重地吹在她的脖頸裏。她想放聲大叫,嘴巴卻被一只手堵上了,另一只手有力地箍著她的腰,並越收越緊,讓她喘不過氣來。她用手肘拼命地向後反擊,但撞到的仿佛是一堵沉重的牆。然後她感到自己被騰空起來了,那只手抱著她向更黑暗的角落奔去。她感到了絕望,接著想到了死亡,死亡的感覺是美的,從她的腦子裏忽然閃出了這樣的念頭,「死亡的感覺是美的。」嘴被捂住了,於是她就用自己的心說。她問自己,為什麼會在痛苦中感到美?難道那個男人就是他?如果是的,她決定服從。

但是這種美感立刻就被打碎了,一道強烈的手電筒光束射到了她的臉上,黑暗中待了太久了的瞳孔一瞬間就縮小了許多倍,她的第一感覺是太陽,太陽降臨了。在一瞬間什麼都看不到,只有白晃晃的一團之後,她開始看清前面,有個穿制服的人影提著手電筒向這裏奔來,一邊還大叫大嚷著什麼。她覺得自己的臉現在一定被手電照得雪白,白得象個死去了很久的女人,躺在墳墓裏,等待盜墓者的來臨。

腰間的那只手忽然鬆了,堵著嘴的手也鬆了。那個人要逃了,但她不想讓他逃走,因為現在她已經認定他就是那個男人了。她終於能夠轉過身了,但那個人也轉過身向黑暗中拼命地跑去,她大聲地叫:「你別跑,我跟你走。」她還從來沒叫得那麼響,尤其是在黑夜中。這聲音讓四周黑暗的窗戶亮起了燈光。

她剛要向那個人追去,身後的一雙大手就搭在了她的肩上了。她別無選擇,只有回過頭來,見到了一個警察,他個子很高,臉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大概是個年輕人的輪廓。

「那家夥欺負你了?」他的嗓音富有磁性,有一種奇特的魅力。

她無法回答,也許她到了最後更加渴望被認定為是那個男人的陌生人欺負。

「不是嗎?那他是你男朋友?」

「不。」

2


「那他是個流氓,而且,你也不應該晚上一個人在外面亂轉。你父母會著急的,如果不是我剛巧路過這裏,你有沒有想到會發生什麼事嗎?」

「可我想,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男人。」

「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女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家裏住哪?」

「我不想說。」

「真不象話,現在的女孩子膽子太大了,走,跟我回分局裏去。」突然有一盞路邊的燈亮了,照亮了小警察的臉,他的臉上還有幾粒粉紅色的粉刺,鼻子上好象冒著油,大概剛從警校畢業吧。於是她又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也許那個男人就是他吧。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象一只錘子一樣重重地敲在了她心上。

「你不認識我了嗎,你忘了嗎?那個男人就是你啊。」

「女孩子要自重。」雖然小警察盡力地在模仿父親的口氣,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卻明顯地在顫抖。

「你不記得我了嗎,但這不奇怪,我也不記得你了,但我們一定認識過,否則我就不會去醫院檢查了。」

「你說什麼?小聲點,別讓人聽見,這種話可不能亂說的,我看你不該去分局,該去精神病醫院。」說完,小警察就象躲避瘟疫似的回頭奔走了。

難道他真的不是,她對自己說。小巷裏一陣穿堂風吹來,她更涼了,急忙小跑著走出了小巷。在另一條馬路上,她走進了地鐵站。

身上只有三塊錢了,她買了一張地鐵票子,走進了候車的站台,快關門了,地鐵站裏的人稀稀拉拉的,而且大多無精打彩。她坐在一張椅子上,茫然地看著對面的廣告,廣告裏有個身材苗條的女人,瞪著大得嚇人的眼睛看著她。地鐵來了,從地下的深處風馳電掣般地沖過來,再以緩緩的減速度停下,它那孕婦肚子般的車廂裏只出來三三兩兩個人,然後又進去幾個人,她覺得實在有些浪費。她沒有動,她的手裏捏著票子,眼睜睜看著這次列車隆隆地開動。過了一會兒,另一個方向的列車又沖了過來,反方向地重複了一次,可她還是沒有動。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現在站台上空無一人,離最後一班車的時間還有五分鐘,她懶懶地閉上了眼睛,等待地鐵工作人員把她給抬出去。

五分鐘後,她再次聽到一班列車從隧道中趕來,那種風把她的頭發吹亂,那種聲音象個男人的腳步重重地向她沖過來,就象古代北方遊牧民族來擄掠女人的騎兵隊。再一次停下,象一匹喘息的馬,然後列車門打開,騎士們下馬,馬具在互相碰撞中產生美妙的音樂。一個人來到她的跟前,好奇地看著這個椅子上閉著眼睛似乎在享受什麼的女孩。

但是這個人不是她所要找的男人。

於是,在我們這個故事裏,第二個女孩出現了,對於她,我給她以一個名字——羅蘭。

第一個沒有名字的女孩睜開了眼睛,她第一眼見到的是羅蘭的眼睛,她仿佛見到了自己眼睛的克隆品,在驚訝中她看清了羅蘭。她有一種預感,羅蘭將會幫助她,於是她大膽地對這個陌生的同齡女孩說:「我在尋找那個男人。」

「我在尋找我的孩子。」羅蘭的回答同樣令人吃驚。

她站了起來,好象很久以前就認識羅蘭了。這時,另一個方向的列車來了,這是最後一班了,她跟著羅蘭走進了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