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列車啟動的慣性向後輕輕一蕩,然後列車駛入黑暗的隧道,列車裏的燈光有些曖昧,在她的眼裏,仿佛光線都在不停地來回搖晃著,就象坐船的感覺。最後一班列車裏沒什麼人,不知從什麼角落裏傳來有人睡著打唬嚕的聲音,她們坐在了一起,互相看著,她輕輕地說:「你說你在找你的孩子?」
「對,一個月前,我生下了一個孩子,但他(她)生下來就失蹤了,我沒有見到他(她),不知他(她)是男是女。雖然在常人看來不可思議,但請相信,我確實生下了一個孩子,我剛剛坐好月子。無論如何,我要找到我的孩子。」
「你到結婚年齡了嗎?」
「沒有。」
「那你和我一樣。」
「你也丟了孩子?」
「不,我的孩子還好好的,還在我的肚子裏,他(她)還很小,很安全。」
「那個男人知道嗎?」
「不,我不記得有過什麼男人,事實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男人,沒有,直到今天早上,在媽媽的幫助下,我才發現了這回事。但媽媽問我那個男人是誰,不停地問,就象是審問我,可我根本就不知道。所以,我必須找到那個男人,盡管我也不知道他是誰,長什麼樣,幹什麼,但我必須要找到他,否則我永遠也回不去了。」
「對,你和我一樣。」在微微的顛簸中,羅蘭的臉色似乎比她更蒼白。
不知道又過了幾站,地鐵終於到了終點站了,她們走出地鐵站,走過荒蕪的馬路,羅蘭帶著她來到了一棟小樓前。她覺得這棟小樓非常奇怪,至少有幾十年的歷史了,矗立在樹叢中,有股神聖不可侵犯的氣氛,特別是尖尖的屋頂能讓她回想起什麼,好象自己曾經來過這裏。在屋頂正面,仿佛有個什麼標志,黑暗中看不清。然後她們上到了三樓的一個房間。房裏沒有床,也沒有什麼家具,裝飾很老的樣子,只有一張席子。
羅蘭再給她鋪了一張席子。她們關了燈,匆匆地睡了。
窗外照進來藍色的光,象一件晚禮服,柔軟的絲綢面料,拖啊拖啊,一直拖到她的席子上。她不斷地用手指撥著席子的縫隙,一棱又一棱,就象是彈著吉它的琴鉉,光潔的手指此刻有股瓷器的光澤。她睜著眼睛,滿眼都是那淡淡的藍色,和窗外婆娑的樹葉影子。然後她看著睡在旁邊的羅蘭,羅蘭惻臥著背對著她,她能看到羅蘭背後身體的輪廓,被光線罩上了一層藍色的光圈。那曲線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樣,只是更加豐滿,更加有誘惑力,雖然羅蘭還是一張女孩的臉,但身體似乎已經是少婦的了,那更證明了羅蘭的確生過孩子。她發現羅蘭的身體開始微微地發抖,那圓潤的肩膀象大海的波浪一起一伏,恰好與藍色的光線諧調起來。漸漸,起伏越來越大,輕輕的海濤變成了巨浪,她開始聽到一陣陣微弱的啜泣聲,就象波浪爬上沙灘的聲音。羅蘭把身體轉了過來,變成了仰臥,於是她看到一個波峰從羅蘭的胸口湧過,往下又是一個深深的波穀。羅蘭的臉轉向了她,她看到羅蘭的臉上掛著兩顆大得驚人的淚珠,發出鑽石般的藍色光芒。她伸出了手,輕輕地擦去了羅蘭的淚珠。
「我的孩子沒了,我真的生下了他(她),上帝啊,我的孩子不見了,我的孩子,我的命。」羅蘭終於暢快地哭了出來,緊緊抓住了她的手,兩個人的十跟手指象彎曲的樹枝一樣糾纏在了一起。羅蘭的頭靠在了她的懷裏,她摟著羅蘭富於彈性的肩膀,嘴唇貼著羅蘭的頭發,她有一種被青草吞沒了的感覺。羅蘭的身體繼續在她的懷裏起伏著,沖動著她的胸口和心髒,她發現自己的胸脯已經被羅蘭的淚水浸濕了。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幾乎咬破了,她感到自己懷裏抱著的是她的女兒,她們象一對痛苦的母女倆,依偎在藍色彌漫的房間裏。
「我的孩子。」那個藍色的夜晚,她的耳朵裏充滿了這種淒涼的聲音。
一個大著肚子的少女用黑色的頭巾蒙著臉走在佛羅倫薩的小巷中,長長的小巷,兩邊是石頭房子,窗戶都開得很高,熄滅了燭火。黑暗的小巷似乎永無盡頭,偶爾有巡街的的燈火穿過,象一只暗夜中野獸的眼睛,發出捕食前幽幽的光芒。佛羅倫薩的少女絕望了,她沒有了力氣,在她純潔無暇的身體裏,一個恥辱的生命正在蓬勃地成長,要把她的身體給撕裂。少女把手扶在古老的石牆上,也許這堵牆是十四世紀黑死病時期修建的,充滿了一種死亡的涼意。又是一股陣痛,撕心裂腑,少女用手捧著自己的腹部,滿頭大汗,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了。不,不能在這兒,她對自己說著,她忍著前所未有的疼痛一邊扶著石牆一邊緩慢地前進,一路上留下了一長串的血跡,引來了一群蒼蠅。
終於,目的地到了,少女幾乎是爬著進入了一個馬廄,對,馬廄,必須在這裏。一匹白色的純種馬正在熟睡著,她把自己的身體放在了馬槽上,分開了雙腿。整個馬廄充滿了馬尿和草料的氣味,加上少女的血,混雜在一起,似乎已不是人間所能有的了。佛羅倫薩少女終於大聲地叫了出來,痛苦地呻吟著,白馬被她的動靜驚醒了,睜開了大眼睛注視著這個陌生的場面。於是,白馬見到一個孩子誕生了,是個男孩,男孩沒有啼哭,而是手腳亂蹬著,白馬嚇了一跳,它狂躁地跳躍著,終於掙脫了韁繩,撞開了柵欄,沖入了佛羅倫薩茫茫的黑夜。
3
少女吻了吻男孩,然後哭著離開了馬廄。男孩睜開了眼,靜靜地等待著那位神甫的路過。
這是十九世紀的事了。
「你為什麼要一個人住,你的父母呢?」清晨的光線再次降臨在她的身上,她的嘴唇終於有了些血色。
「告訴你,我是一個棄嬰,生出來就被扔掉了,我只有養父母,自從我肚子裏有了孩子,他們就給了我一筆錢,把我趕出來了。」羅蘭現在完全不象昨晚那樣孩子般痛苦了,她的臉上始終有一種微笑,「好了,談談你吧,你准備怎麼找那個男人。」
「不知道,我想他應該二十出頭,不短不長的頭發——」
「夠了,接下去是白白的臉,大大的眼睛是嗎?這不對,女孩子總希望這樣幻想,但這不可能。我說啊,那個男人至少應該有三十歲,臉白不白,眼睛大不大都無關緊要,他的身材很挺拔,最好戴一副眼睛。他應該事業有成,有一個妻子,但是他不滿足,還在外面尋花問柳。於是他遇見了你,你也遇見了他,這是上天的安排,可惜,由於某種意外,他和你都失去了記憶,於是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也不知道,害得你要到處尋找他,只有你們兩個再次重逢,才能重新自然地回憶起來。」
「你在寫小說啊。我可不喜歡大男人,還是小一點好。」「大的好。」
「小的好。」
「大的才有魅力,小的還沒本事把你肚子弄大。」
「你不要亂說話,我不好意思了,那你的孩子的父親是個三十歲的男人?」
「不,我不想透露那個人是誰,總之這個人非常神聖,是世界上最神聖的人,不,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
「你太癡情了。」
「不,我說的是事實。」羅蘭突然用一種非常嚴肅認真的目光注視著她,好象是以自己的眼睛在擔保。那樣子讓她吃了一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