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不下去了。其實她所知道的關於她家世的故事就這麼多。她不可能講得比這再多,李漢想,更多的東西都被她那沉默的父母有意識地隱去了,或帶走了。
從此,我就一直生活在兩個世界裏。一半是夢,一半是真實。可我常常覺得我的夢比真實的世界還要真實,而且可怕。我總是在後來的真實中,看到我早巳夢見過的東西,這讓我連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總是懷疑我身上有什麼東西跟別人不一樣,因為它使我很孤獨。我說的不是寂寞。你知道孤獨和寂寞並不是一回事。
「是的,寂寞是一個人時百無聊賴,一群人時煩惱頓消;而孤獨則是側身鬧市,你也依然只有形影相吊。」
李漢覺得自己像是在制造格言。
「不錯,這就是孤獨。直到遇上了你。」
嬋抬起頭來,李漢發現她己淚眼迷離,整個香港都在她的眼圈上閃爍,這更使她有一種令頑石也會動心的誘惑……他緩緩俯下身。向她也正迎他而來的微張的雙唇吻去,久久地深深地沉沉地吻著。直到吻得她在他的臂彎中軟敦地向下滑落,直到吻得她忽然勃然變色驚恐萬端地喊道:「看。她又來了,她就在那兒,在你身後,她身上有血!」
李漢毛骨竦然地回首四望,未見任何異常,再看嬋,已在他懷中暈厥了過去。
這種時候,他當然已經想不起遠在幾千公里以外的那個叫克什米爾的地方,正在越來越猛烈地展開一場血戰,因為這場血戰,何達將軍已被一紙命令調往京城,而他明天一早還要到機場去為將軍送行……
詹姆士·懷特2000一個太空人對地球的最後烏瞰看看亞馬遜河上的閃電吧,何等壯觀的閃電!像一開就謝的攘麗罷花,像光芒和火焰的龍舌蘭,在翻動的烏雲和奔放的暴風雨之間一叢接一叢的開放,消失,又開放,又消失,形成一片接連不斷、抖動不熄的光環火鏈……
面對如此奇異的南美景觀,我們要談論的話題卻依然在地球的另一邊。連著兩天,全世界的話題都集中在了那裏。昨天,當那片古老的大陸在夜暗中沉睡時,我親眼目睹了一場光芒和火焰交織的場面,就像這亞馬遜河上的閃電一樣,非常壯觀,所不同的是,也非常悲慘。因為那不是大自然的傑作,而是經人類之手制造出來的又一次血腥的殘殺。
在太空中滯留的時間越久,我就越無法理解,那樣一個小小的球面上,為什麼竟有那麼多人日益癡迷於那個古老又殘忍的遊戲——戰爭?
當印度和巴基斯坦都在互相指責對方是侵略者時,我無意把我們的節目變成戰爭法庭去對他們之間的是非做出裁判。我是在太空中目睹了這場戰爭爆發過程的唯一人類。現在我們已經看到巴基斯坦人是怎麼幹的,因此我們也就永遠不會再看到印度人本來打算怎麼幹了。我們永遠無法得知巴基斯坦人的打擊到來之前,在印度總理府的花園裏,面對眾多的記者,塔帕爾總理將向全世界宣讀的是一份什麼樣的聲明?當他面色蒼白地在聚光燈的照耀下離去時,一直摸在他手中的那張薄紙也就變成了一個永遠的謎團。
也許,印度總理塔帕爾應該感謝巴基斯坦總理約希姆·汗,因為後者的飛機和導彈挽救了前者作為政治家的道德形象。否則,人們將很難把在前天還向他的鄰國發出和平呼籲的塔帕爾,與昨天准備宣讀那份聲明的塔帕爾看成是同一個人。
這兩位政治家的最終命運如何,我們現在還很難預測。但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那就是發動於政治家之手的這場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地改變了許多無辜者的命運。
我的觀眾和聽眾們,當你們為我的命運擔憂時,我同樣在憂慮著你們,這憂慮像水恒黑暗的太空一樣深。
饑餓和幹旱,腿風和地震,洪水和森林大火,每天都在同一時刻的不同地點,給人類制造著無窮無盡的麻煩。
可是我要說,所有這些麻煩加起來,都不會比一樣東西更可怕,那就是戰爭。
現在,第一張牌已經翻倒,接下來,該輪到誰了?另一個問題是——
人類真的將永遠在它面前束手無策嗎?
午安,南半球的阿美利加。
第十章
慕尼黑2OO0年1月13日
「他們發現了邁耶·文森特的屍體。」
一回到慕尼黑,塞勒爾就招赫爾曼·漢斯被警察殺死的整個這程講給巴克聽。
警察是在金融巨頭沃爾夫岡寓所後的一塊草坪裏發現邁耶·文森特的。那個笨蛋海塞他們把坑挖得太淺了,結果被沃爾夫岡養的兩條大狼狗把屍體刨了出來。
盡管臉孔讓硫酸破壞得面目全非,給警察辨認死者的身分制造了起碼五個小時的麻煩,但他們還是通過指紋鑒定,認出了邁耶·文森特。接著,他們又從一個喜歡用夜視鏡渝窺別人隱私的老頭那裏,獲知了海塞那輛運送屍體的小卡車的車牌號碼。於是他們抓到了海塞。他們整晚上地揍他,用皮鞋踢斷了他兩根肋骨,天快亮時,他們知道了漢斯的名字和住址。漢斯卻在警察到來前半小時離開了家。
他去了波恩。
巴克知道他為什麼要去波恩,他最後的落腳點一定是那個倫多小鎮。那裏有他的相好赫爾穆特·維爾納。有一段時間漢斯幾乎為他發瘋,因為他在與漢斯「同居」了幾個月後,又喜歡上了另外一個小夥子。直到那個小夥子的一條腿不知被什麼人打殘以後,他才又回到漢斯身邊來。他現在就住在倫多小鎮上,從他房間的後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赫赫有名的阿登納的故居。
但是,一次新納粹主義分子的集會,斷送了漢斯的性命。他本來已經登上了去倫多的郊區車。一群舉著旗幟標語的青年男女正好從車下經過,於是漢斯改變了主意(巴克知道漢斯一直就對新納粹主義有興趣,甚至有好感)。
他尾隨在這群新納粹分子的後面,一直走到哥德斯堡山附近的德萊森旅館。在那裏,這些狂熱的年輕人舉著希特勒的畫像,連喊帶叫了整整一個小時,紀念他們五十五年前死去的元首,六十二年前在這家旅館的一次下塌。這次下損改變了歷史的形狀:英國首相張伯倫與德國總理希特勒在這裏就捷克斯洛伐克的命運進行了討價還價,然後他們雙雙趕到慕尼黑,簽署了大國犧牲小國利益的典範之作——
《慕尼黑協定》。這一協定使慕尼黑而不是波恩在全世界惡名昭著。當這些六十二年前他們的祖父才剛剛出生的年輕人,想來這裏為元首也為慕尼黑洗刷惡名時,終於招來了大批的警察。這樣,漢斯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一個帶防暴頭盔的警察,隔著透明的防暴盾牌,認出了站在路旁觀望的赫爾曼·漢斯。因為一大早,慕尼黑警察局就已把通緝漢斯的照片,通過傳真機傳到了波恩,每個警察手中都拿到了一張,但似乎只有這個警察記住了漢斯的模樣。他離開警戒線,走到分局長跟前,把這一重大發現報告了自己的上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