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悚篇

 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第14頁 / 共12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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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第三禮,乃是助那一條潛龍騰淵、旭日複升。」

這個時候,鐺鐺鐺鐺的鑼聲在戰場四周響起,諸部開始聚攏隊形,鳴金收兵。官渡的第一戰,就在這如喪樂般的金鳴聲中結束了。

第三章 繡衣使者的日常


「持劍要穩,突刺要發力於腰。」

史阿舉起短劍,口中教訓道。眼前的少年點點頭,再一次揚劍朝他刺來。這一刺迅捷無比,已隱然有了幾成火候。史阿遊刃有餘地格擋著,還不時提點兩句。每一次提點,都讓少年的劍勢變得更加凶猛。他的悟性和根骨,讓史阿心中頗為驚訝。

史阿覺得有些奇妙。他和徐他原本受雇於蜚先生,和其他十幾名刺客潛入曹魏各城,伺機擾亂。現在卻被指名要來教這個曾被自己挾持過的小孩子劍術。這少年看來身份不低,連公則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對於這個叫「魏文」的少年,史阿還是挺欣賞的。他有著同齡人中難得的沉穩,而且悟性極佳,天生是個學劍的好苗子。他記得老師王越曾經說過,劍是殺人利器,人心懷有戾氣,才能在劍術上更進一步。而魏文在這方面的天分,讓史阿嘖嘖稱奇,小小年紀,一握住木劍就殺氣四溢,尤其是聽他解說王氏快劍的要訣時,更是殺氣四溢。他與史阿對練,每次都好似面對殺父仇人一樣,經常逼得史阿使出真功夫,才能控制住不傷到他,也不被他傷到。

史阿真心喜歡這孩子,毫不藏私,把自己胸中所學盡數教出。他相信,如果師父王越知道,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行了,今日就練到這裏,筋骨已疲,再練有害無益。」史阿第十次拍落了曹丕手裏的短劍,宣布今日的練習就到這裏。

曹丕臉上紅撲撲的,微微有些喘息,但整個人特別興奮。他深躬一禮,然後用衣襟下擺擦了擦劍身,隨口問道:「王越如今在哪裏你可知道?」史阿微微皺了下眉頭,這孩子的話裏對王越殊無敬意,按輩分來算王越可是他的師公呢。不過這些大族子弟都是如此,學劍學射學禦,無非是一技傍身而已,改變不了世家寒門之間的尊卑藩籬。他回答道:「我與師父已一年未見。上次見他,還是在壽春。師父閑雲野鶴,從來都是行蹤不定的。」

曹丕「哦」了一聲,又問道:「跟你同行的那個徐他呢?」史阿笑道:「那個人性格有點古怪。他以前在徐州遭逢過大難,所以不大愛說話,公子不要見怪。」曹丕好奇道:「遭逢什麼大難?」

「曹賊屠徐嘛。」史阿回答,沒注意到曹丕眼裏閃過一絲惱怒。「那年曹操打陶謙,在徐州大肆屠戮,死了十幾萬人。徐他當時家在夏丘,一家人都被殺死,屍體拋入泗水,只有他僥幸活下來了,被師父所救。王氏劍法,講究『懷懼而自凜』,要心中懷著口惡氣或戾氣,才見威力。我這個師弟,一直對曹操仇怨極深,施展出劍法來,連我都未必是對手呢。」

曹丕道:「原來如此,下次有機會,我想和他過過招。」史阿連忙勸阻道:「還是算了,他根本分不清喂招與決鬥,一上手就是不死不休之局,傷了公子就不好了。」


  

曹丕露出一絲嘲諷的意味:「王越起手無悔,徐他不分輕重,王氏快劍的劍手裏,反倒是先生你最正常不過。」史阿無奈地笑了笑,把鐵劍綁回到腰間。他們這樣的人用不起劍鞘,都是用一根粗繩子把劍拴在腰帶上,走路時得用手扶住劍柄,不然容易割傷大腿。曹丕看了一眼,把手邊的吞口包鐵楠木鞘拿起來,扔給史阿:「這個送你吧,權當束修。」史阿連忙推辭,不過曹丕再三勉強,他只得收下。

「若是你過意不去,就多教教我王氏快劍的要訣吧,我可是迫不及待要用呢。」曹丕眼神灼灼,這讓史阿感到幾分熟悉。他記得徐他在第一次學劍時,也是這樣的眼神,不由得在心中納悶,這錦衣少年哪裏來的這麼大仇恨?

這時候,在校場外傳來馬蹄聲,一騎信使飛快馳來,行色匆匆不及繞路,直接踏過校場,直奔主帥大帳而去。曹丕和史阿對視一眼,後者漠不關心,前者卻隱隱有些期待。

那信使馳到大帳門口,下馬把符信扔給衛兵,一頭闖了進去。帳篷裏公則和劉平兩個人正在飲酒吃葡萄,公則一直不提北上見袁紹的事,劉平也故作不知,兩個人虛以委蛇地談些經學趣聞,雞舌香的味道彌漫四周。

信使走到公則身邊,俯耳說了幾句,公則臉色陰晴不定,揮手讓他出去。劉平一枚枚吃著葡萄,仔細觀察著公則的神情。公則起身道:「劉先生,告罪告罪,有緊急軍情需要處置一下。」

「看來我的禮物,是送到了啊。」劉平輕描淡寫地說,公則聽到這句話,渾身一震。他揮手讓帳內其他人都出去,趨前壓低了嗓子,像是吞下一枚火炭:「顏良……是你安排的?」

「若不如此,怎能顯出我漢室誠意呢。」劉平把葡萄枝擱入盤中,還用指甲彈了彈盤沿。

公則心情有些複雜,顏良的跋扈確實讓他十分困擾。他也施展了些小手段,想讓這蠻子吃點虧。但公則沒想到,等到的卻是顏良梟首全軍覆沒的消息。能讓數百精騎死得這麼幹淨,必是曹軍精銳悉出。能對曹軍如臂使指,這家夥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一念及此,公則看向劉平的眼神,多了幾絲敬畏。劉平道:「郭大人,禮物可還滿意?」公則面孔一板:「顏將軍首戰遇難,挫動我全軍銳氣,這叫什麼大禮!先生太荒唐了!」


  

「袁公心懷天下之志,應該接納九州英傑,豈可局於一地之限,計較一人之失。」

劉平的話沒頭沒腦,可意思卻再明白沒有了。

袁紹軍的體制相當奇怪。冀州派的勢力俱在軍中,魁首是田豐、沮授,下面有顏良、文醜、張‧、高覽四員大將牢牢地把持著軍隊;而在政治上,卻是南陽派的審配、逢紀、許攸等人並總幕府大權。此次出征,逢紀名義上執掌軍事,冀州派一直深為不滿,兩邊齟齬不斷。

主帥身亡,兵將未損,對公則、對潁川來說,算得上是一個最理想的結果。依著規矩,顏良死後,麾下部曲都會暫時劃歸監軍公則統轄。這握在手裏的兵,冀州再想討要回去,可就難了。等於冀州派經營得密不透風的軍中崩壞了一角,一直處於弱勢的潁川派便有了可乘之機。

劉平說的一點都沒錯,這對公則來說,絕對是一份豐厚的大禮。

公則望著一臉淡然的劉平,突然驚覺,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之前他總是有意無意把自己擺在一個施恩者的高度,居高臨下,現在才發覺,漢室的實力比想象中更可怕,他們根本不是走投無路前來投奔的困頓之徒,而是與袁紹地位對等的強者。

公則重新跪坐下來:「先生教誨得是……郭某乍聽噩耗,亂了方寸,還望先生見諒。」劉平笑道:「顏良輕軍冒進,以致傾覆。只要將軍審時度勢,反是個大機遇啊。」

公則連忙抬起頭:「依先生的意思,該如何應對?」

劉平在手心上寫了一個字,伸向公則。公則一看,為之一怔,失聲道:「這,這能行麼?」劉平道:「行與不行,明日便知。」然後把手縮了回去,用素絹擦拭幹淨。公則隱隱覺得有些明白,卻隔著一層素帷沒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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