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則覺得這太荒謬,不再細問,劉平也不解釋,起身告辭。公則送走他以後,馬上傳令諸營加強戒備,親自帶著幾十名親衛去顏良營中去。主帥身死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不早早鎮伏,造成營變營嘯就麻煩了。
劉平一出大帳,恰好看到曹丕在帳外持劍等候。他走過去一拍肩膀:「走,回營。」曹丕把劍鞘送人了,只得把劍扛在肩上,小聲問道:「我看到有信使匆匆忙忙進去,你的禮物送到了?」
劉平笑著點點頭。這一份大禮送來得相當及時,一下子就把公則給震懾住了。剛才他故意賣了個關子,就是為了進一步奪取話語之勢。言語交往,形同交戰,取勢者占先。當公則開口向他求教應對之策的一刻,攻守之勢已易,劉平完成了從「求助者」到「決策者」的角色轉換,終於把一只手伸進袁紹軍中,這對他接下來的計劃至關重要。
「何必這麼麻煩,想對付這種人,辦法多得是。」曹丕頗不以為然,他覺得公則就是個貪婪的膽小鬼,一把劍、幾個把柄,足以讓他言聽計從,用不著這麼苦口婆心。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劉平道,與曹丕並肩慢慢走著,「昔日有風伯和羲和二神相爭,約定說誰能將誇父的衣袍脫掉,便可為王。風伯先使北風勁吹,誇父卻將袍子裹得緊緊。羲和召了自己的十個兒子,化為太陽,當空熾曬。誇父耐不住酷熱,不得不袒胸露乳,裸身逐日,羲和遂勝出。」
曹丕聽完這故事,默不作聲。劉平也沒過多解說,他相信以這少年的聰明勁兒,能想明白其中寓意。這就是劉平自己選擇的「道」,是仁慈之道,於無聲處潛移默化,勝過咄咄逼人。
這時候曹丕忽然停下腳步,唇邊露出一絲戲謔:「那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嗎?」
劉平一下子被問住了,這個寓言到這裏就該結束了,哪裏還有什麼後續。曹丕一本正經道:「後來這十個太陽都不肯回家,大地焦旱,把誇父給生生渴死了。結果惹出了後羿,射殺了九個太陽,最後只剩下一個,成為天上獨尊之主。」
「……」劉平沒想到這孩子居然會這麼想,咳嗽一聲,不知該如何接下去。倒是曹丕開口問道:「可是,公則也不過是個前鋒罷了,袁紹身邊策士眾多,你怎麼可能掌握全部?」
「袁紹在官渡,我是無能為力的,可是鄴城不是還空著麼?」劉平笑了笑。
鄴城是袁紹的重鎮根基所在,地位與南皮仿佛。曹丕沒想到劉平想得那麼遠,從官渡輕輕跳去了鄴城。他一時想不出其中淵源,於是乖巧地閉口不言。
兩個人走到營帳,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他們定睛一看,原來是徐他。他還是那一身衣不遮體的模樣,一把無鞘的破舊鐵劍隨意系在腰間,大腿外側盡是新舊傷口。他見劉平到了,把鐵劍扔在地上,雙手伸平走過去,以示沒有敵意。
劉平不知道他為何出現在這裏,徐他走到跟前,突然雙膝跪地:「大人你曾說過,人命如天,無分貴賤,可是真心的嗎?」曹丕皺眉,剛要出言喝叱,卻被劉平攔住。
「你有什麼事?」
「大人既敬惜性命,必然不恥曹賊徐州獸行。」徐他一扯胸口,露出右胸一處觸目驚心的傷疤,「我一家老小,全數拋屍泗水。我獨活至今,只為殺死曹賊,為徐州十幾萬百姓報仇,懇請大人成全。」
曹丕的臉色陡然變了,劉平按住他肩膀,平靜道:「你不是受雇於袁紹的東山人麼?此事你該去找郭大人商量,我不過一介商人,又有何能為?」徐他昂起頭來,黃褐色瘦臉頰顫動一下,難以分辨是笑容還是憤怒:「大人可不是什麼商人。你們從白馬城出逃,是劉延與你們配合演的一出戲,我當時都看在眼裏了。如果我說給公則聽,你們就會死。」
四周的空氣一下子凝滯住了,徐他的話直截了當,反倒更具威脅意味。劉平眯起眼睛:「可我能做些什麼?」徐他毫不猶豫地說:「我要你把我送進曹軍主營,要近到足夠可以刺殺曹賊。」
劉平的呼吸依舊平穩,他把視線緩緩轉向曹丕:「小魏,這件事,就由你來定吧。」這是個避嫌的舉動,表明漢室對刺曹沒有想法。曹丕卻沒想到劉平居然讓自己來做決定,一下子沒什麼心理准備,慌亂了一陣才說道:「你確定要這麼做?曹操治軍嚴謹,你進了主營,就算成功,也沒機會逃掉了。」
徐他手掌一翻,表示對這些根本不在乎。曹丕飛快地轉動著念頭,心想如果是父親或者大哥面對這種情況,該如何處理才好,忽然,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天才的想法湧入腦中。
「這麼說,你願意為刺曹付出任何代價?」
「是的。」
「很好很好,很有荊軻的風範嘛。」曹丕贊賞地看了他一眼,又環顧四周,「那咱們現在缺的,只剩一個樊於期了。」
「樊於期?」徐他眼神有些茫然,他根本不識字,這輩子唯一學過的兩件事,只有務農和劍擊。
「他是秦國的將軍,後來叛逃到了燕國。荊軻取得了他的首級,才得以接近秦王身邊。」
「哦……」徐他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他身為刺客,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曹丕揮了揮手,上前一步:「你暫且留在我身邊,等到時機成熟,我會為你做易水之別。」
徐他與曹丕對視片刻,終於雙膝「咕咚」一聲跪在地上,用配劍割開手臂上的一片血肉,用手指蘸著血擦拭曹丕的劍身。這是死士們效忠的儀式,意為「以肉為劍,以血為刃」,將自己化為主家的利刃,兵毀人亡,在所不惜。
曹丕俯視著徐他,這是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死士,心情有些得意,也有些複雜。
顏良的死訊當天晚上就被公布出來,諸營著實騷動了一陣。好在公則和淳於瓊及時彈壓,才沒釀成大亂。公則宣布在袁紹下達新的命令之前,全軍都要聽從他的調遣。他是監軍,於是這個命令被毫無障礙地執行下去。
整個袁營當夜都嚴陣以待,公則還撒出去大量斥候,去偵查曹軍進一步的動靜。一直到快要天亮的時候,消息終於傳回來了。
斬殺顏良者,是玄德公曾經的麾下大將關羽,他如今已投靠曹營。顏良的部隊覆沒之後,關羽沒有立刻趨向白馬城,而是在白馬與延津之間建起一道由弓兵定點哨位與遊騎構成的遮蔽線。袁紹軍的不少斥候都在這條線附近遭到狙殺。
好在關羽的兵力不足,無法在黑夜裏做到全線封鎖,還是有幾名袁軍斥候漏了過去,給公則帶回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曹軍主力從官渡傾巢而出,直撲白馬而來。
而與此同時,來自於蜚先生的一封加急密信也交到了公則手中。公則展信一看,驚訝得眼珠都要掉出來。蜚先生給他的建議,居然和昨天劉平寫在掌心的那一個字,完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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