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的步卒一下子被打懵了。弓手們平舉短弓,不管不顧地把箭射向缺口,即使誤傷也在所不惜;被長矛格擋的步卒們紛紛抓起短戟,朝著身陷陣中的袁軍前鋒瘋狂地擲去,以期能阻擋他們前進。一些老兵試圖抓起地上的大盾,發現它們居然被過於緊張的新兵踩在腳下。老兵們大聲推搡,新兵們只得驚恐地持刀撲上前去,反而讓陣形變得更加混亂不堪。
只要顏良的騎兵源源不斷地沖入缺口,繼續擴大戰果,那麼關羽的部隊很快就會被打得分崩離析。可是後續部隊已經被張遼的騎兵纏上了,無法脫身,反而造成了前後分離的狀況。
關羽部隊逐漸從混亂中回過神來,如夢初醒的各級指揮官開始組織反擊。數十名身披皮甲的戟士排好了長列,在屯長的喝令下,一齊高抬長戟,然後狠狠地啄下去。每次鑿擊都能擊穿幾匹馬或騎手的頭顱。滴著鮮血和腦漿的戟頭再度被抬起,戟士們大喝著上前三步,繼續對敵人進行打擊。對於這種人,失去速度的騎兵沒什麼好法子對抗,戰馬的嘶鳴和騎手的呼救聲此起彼伏。
在他們的鼓舞下,其他士卒拔出環首刀,從兩翼聚攏過來,把缺口封閉,讓前鋒身陷陣中無法自拔。騎兵的優勢在於奔馳,當他們停下腳步陷入步卒的沼澤時,處境會變得十分悲慘。他們被迫從馬上跳下來,拔出短劍,背靠著坐騎跟敵人對砍。馬上馬下的優勢驟然逆轉,很快這些手握短刀的騎兵,就生生被長達七尺的步矛搠死。不時還有受驚的馬匹把騎士甩下,負痛狂奔,然後被幾支利箭釘住,跌倒在地動彈不得。
顏良眼見到前後都受到挫折,勃然大怒。拍馬往回沖了幾步,憤怒地大喝:「張遼!你……」話音未落,一支又狠又穩的箭射過來,正中顏良的左肩。遠處的張遼放下硬弓,面無表情。
顏良身子晃了晃,眼前一片發黑。他強忍疼痛舉起右臂,卻發現身邊連一個傳令兵都沒有了。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這蹄聲強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巨鼓之上,讓心髒為之一顫。
顏良猝然回首,猛見一團火焰燒到面前。當他看清那是一匹棗紅色的馬匹時,前胸已經被一把長矛刺入——而長矛的另外一端,正被關羽緊緊握著。他在張遼射箭的一瞬間,從混亂的前線沖到顏良身邊,那匹赤紅駿馬的速度,實在是歎為觀止。
「玄德公正在河北行轅,你敢……」顏良一把攥住矛柄,拼命吐出幾個字來。關羽的眼神微變,手中的長矛卻絲毫不放松,一口氣貫穿了顏良的前胸,還狠毒地擰了幾擰。顏良在馬上不甘地搖晃了幾下,眼神迅速黯淡下來,整個人從馬上重重摔在了地上。
關羽翻身下馬,從屍體上抽出長矛,一股鮮血從創口激射而出,噴了他滿臉血汙。關羽擦也不擦,俯身摘下顏良的頭盔,用矛尖高高挑起,一邊縱馬馳騁,一邊仰天大吼:
「顏良,授首!」
這個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戰場,還在拼命抵抗的袁軍瞬間士氣崩潰,除了那些身陷重圍的士兵以外,其他人都紛紛選擇放棄抵抗,朝著大營的方向逃去。他們很快絕望地發現,必歸之路上,正橫亙著徐晃的軍團……
遠處張遼看到關羽高舉著大矛在戰場上來回馳騁呐喊,放下手中的硬弓,喟歎道:「想不到,雲長他真的動手了。」他身旁的楊修一臉輕松地問道:「文遠你把這麼大一份功勞讓給關將軍,心中不覺得可惜麼?」
張遼搖搖頭:「雲長自從來到曹營,沒有一日不在苦悶中度過。我明白他的心意。他斬殺顏良,不是與玄德公決裂,而是給曹公一個離開的理由。」
「只怕樹欲靜而風不止,別人眼裏,可未必是這麼回事。剛才顏良那一聲『玄德公在河北』,聽在耳裏的人可不少呢。」楊修露出嘲諷的神情。
張遼長長歎息一聲,伸手摩挲了一下坐騎的耳朵,不再說什麼。他忽然又想到什麼,猶豫地問道:「顏良一死,沮授必會知曉。我這麼做,真的能保呂姬無恙?」
楊修看他的眼裏滿滿的都是擔憂,寬慰道:「這一場仗意義重大,曹公一定會把功勞歸於關羽一身,大肆宣揚,所以沮授怪罪不到將軍頭上;再者說,失去顏良的冀州派風雨飄搖,只會更加倚重於你,呂姬反而更加安全。」他身子微傾,聲音也放低:「我向將軍保證,會有人去把呂姬救出來,絕無差錯。」
聽完楊修這一番分析,張遼怔怔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開口:「這一切,早就在你的算計中吧?」
「嗯?」
「從一開始,你以言語挑撥我們三個,就沒打算放顏良離去。你想借他的死,逼我和雲長上你們的賊船,對吧?」
「文遠,你何必想那麼多。」楊修打斷他的話,「做一個簡單的武人,在這亂世裏也是種幸福。」張遼卻堅持道:「只怕想得太過簡單,死得更早——既然你拉我上這船,就該把一切說清楚!」他劍眉鬥立,臉拉得更長了,一副自尊心受到傷害的憤懣神情。
楊修無奈地把骰子收進袖子裏,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梳理著坐騎的鬃毛:「我不妨告訴你,今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郭祭酒安排的。」
張遼一驚,隨即醒悟過來:「那份天子制書,只是郭祭酒設下的餌嘍?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漢室參與,對不對?」
楊修狡黠地看了他一眼:「郭祭酒是這麼打算的,不過計劃總趕不上變化。他虛張聲勢,我順水推舟,不是什麼事都要遂他的願。」
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張遼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楊修見他有些迷惑,道:「如今顏良之死這一份大禮,恐怕是要禮分三家。」
張遼轉過頭,向戰場上望去。此時廝殺已經逐漸平息,四千精卒合圍七百如喪家之犬的騎兵,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隨著最後一個試圖抵抗的袁軍騎手被亂刀砍殺,喊殺聲消失了。黃河之水嘩嘩地奔流著,人與馬匹的鮮血將綠油油的河畔草地染成暗紅顏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道。曹軍士兵們在戰場上逐一搜撿,翻動屍體,若有還喘息的,就一刀搠死。在更遠處的高丘上,關羽把大矛支在地上,顏良的頭顱高高懸起,他下馬背靠坐騎,似是疲憊之極,目視前方,默不作聲。夕陽映襯之下,他頎長的身影宛若戰神。只是臉上沾滿血汙,無法分辨此時他的表情為何。
張遼回過頭來,似乎已經有了答案:「曹軍首勝,這是送給曹公的大禮。」
「不錯,你繼續。」
「顏良一死,玄德公必被袁紹所殺。屆時雲長只能待在曹營,卻絕不會誠心投向曹公。他若想繼續效忠漢室,也只剩下一個選擇。我和雲長,就是送給漢室的大禮。」
楊修贊許地說道:「文遠你能想到這一層,卻也不錯。那這三呢?」
張遼思忖片刻,沮喪地搖搖頭:「這第三禮我猜不到。」
楊修微微一笑,抬起手,向著即將沒入地平線的落日,如同要把那日頭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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