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醜討了個沒趣,悻悻把臉轉回去。搶掠是哪支軍隊都會做的事情,但總不能不讓人家觸景生情。
這一片戰場特別平坦,而文醜又沒帶望樓來。他不知道,此時在那一片混亂的戰場之中,六百名曹軍騎兵排成十匹一列的縱隊,朝著文醜大旗所在的位置切來,為首的正是關羽和張遼。他們得到的指示是,不要去管輜重,要抓住袁軍分散搶掠的良機,直擊中樞,幹掉主帥。
這麼大規模的行動,難免會引起戰場上的注意。但現在袁紹軍分得太散了,就算有個別人覺察,一時之間也無法聚攏。結果一直到接近大纛三百步時,文醜才覺察到異狀。
「快!再快點!」張遼和關羽拼命踢著坐騎,騎隊的移動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看來這股曹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來救輜重,丟卒奪帥,這是打算拿白馬的輜重來換我的命啊。」面對危局,文醜卻絲毫也不慌張,他身邊的幾個傳令兵立刻掏出號角,嗚嗚地吹了起來。
聽到號角聲,私兵們還在不顧一切地劫掠著,只有文醜部曲們立刻開始移動。他們看似分離各處,散亂不堪,實則把距離拿捏得十分精妙。如果有人能從天上俯瞰的話,就能看到,他們以文醜為核心形成了一朵綻放的花朵,花瓣四面伸展開來,當蜜蜂侵入花蕊時,層層疊疊的花瓣同時開始並攏,要把蜜蜂包在其中,再也飛不出去。
文醜早就知道這支騎兵的存在。輜重隊潰散之時,他們沒有出現,文醜便猜到對方的用意。那些世族私兵的醜態,恰好成了絕佳的掩護。當他們認為袁紹軍陷入狂歡的松懈中時,卻不知又被文醜算計了一次。
張遼和關羽也發現了這個狀況,但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只要在合攏之前殺死文醜,勝利仍可以掌握在手中。兩個人對視一眼,把亂七八糟的雜念趕出腦海,默契地把馬身前後錯開。關羽的單兵戰力比較強,直取文醜;而張遼則負責排除袁軍的幹擾。
當關、張二人的騎隊與文醜進入一射之程的距離時,文醜的直屬部曲們的包圍圈也恰好合攏,時間計算得分毫不差。兩邊的大戰,均是一觸即發。
「遼來也!」
張遼一邊揮舞著大槊,一邊在馬上大呼。這位前西涼將軍的身上,散發出驚人的氣勢。他似乎陷入一種奇異的狂熱狀態中,有點自暴自棄。他分出兩彪馬隊,如雁行布陣,風馳電掣般地卷過關羽兩側,把最先沖上來的幾名袁軍士兵一槊掃倒。瞬間爆發出來的壓迫感,讓陣前的敵人為之一窒,好似面對著千軍萬馬。
關羽沒有回答,他心無旁騖地端著長矛,化為速度驚人的飛箭,直直接刺向文醜。文醜看到是他,眼睛一亮:「果然是你!看來蒼天有眼,顏大哥的仇今日可以報得了!」
文醜克制住有些激動的心情,讓馬匹往後退了退,包括徐他在內的數名親衛擋在了前頭。文醜並不是一個以武力見長的將領,沒有必要跟關羽這種武夫對砍。關羽看到有人阻擋,大吼一聲:「滾!」雙臂運力,那彈性極佳的長矛如靈蛇般抖了起來,左右甩動,登時把兩名親衛抽到馬下。徐他挺劍迎了上去,但兵刃太短,沒兩回合也被抽飛。
文醜見狀,在剩餘衛兵的掩護下且戰且退,關羽窮追不舍,如同一尊上古殺神,又挑飛了三四人,距離逐漸接近。文醜逐漸退到了袁軍陣形的後方,在那裏,停著一輛馬車。文醜退到馬車旁就不退了,而是掀開馬車簾子,從馬車裏硬生生拽出一個人來。
那人白面長髯,國字臉,還有兩只不輸於淳於瓊的大耳朵,一看就是個寬厚長者。
「雲,雲長?」那人看到關羽,面露驚詫。
「大哥?」
文醜一把扯住劉備,擋在身前放聲大笑:「玄德公,帶你來,果然沒帶錯啊!」他開拔之前,強烈要求劉備隨軍,萬一碰到關羽,這一招就能讓他束手縛腳,乖乖就戮。
劉備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面色為之一變。
關羽原本滔天的殺意,霎時間煙消雲散。跨下的駿馬速度不減,而高抬的長矛,卻緩緩地放低下來。他想過各種與大哥重逢的情景,這是最為惡劣的一種。火紅色的駿馬無法驟停,在馬車旁一掠而過,然後劃了一個半圓轉了回來。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關羽這一猶豫,已經錯失了擊殺文醜的最佳時機,更多的衛兵湧到文醜身邊。張遼的亢奮狀態無法持續太久,體力已顯不支,包圍圈逐漸收攏,曹軍的傷亡越來越大。而關羽已完全亂了方寸,手持長矛不知該刺還是該收。
「雲長,汝南……」劉備沖著關羽開口呼喊,關羽聞言一愣。文醜急忙抬手把他打暈。現在關羽心神已亂,若是劉備出言相勸,他臨陣歸降,顏良的仇可就報不了了。文醜叫人扛起劉備,扔下馬車,繼續朝外圈退去。中途不斷有衛兵加到他與關羽之間。
現在即使關羽反悔,也不可能殺過來了。他和張遼已是身陷重圍,這次神仙也救不了他們。文醜決定退到一個稍微高點的位置,慢慢欣賞仇人被蹂躪至死的場景。
在這附近只有一個地勢稍高的小坡,坡上還翻倒著三四輛牛車,車上的貨物灑了一地。一群世族私兵正興高采烈地翻撿著東西,絲綢和絹帛被他們圍在身上,顯得十分滑稽。文醜懶得理睬他們,徑自登上坡去。恰好這時徐他鼻青臉腫地跑過來,臉上被關羽抽出一條青印,顏色深得可怕。文醜招呼他道:「快上來,這個你一定喜歡看。」
從這裏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關羽和張遼被圍在陣中,帶著騎兵們左沖右突。文醜站在坡上雙手抱臂,開口道:「關羽死前也算看過玄德公了,只可惜近在咫尺,無甚能為。給他一點希冀,再行掐滅,這感覺實在太美好了。每一個仇人,都該要這樣死法,方才解恨!」
文醜正看得心情激蕩,徐他突然動了。他手裏的長劍猛然出手,朝著文醜刺去。文醜卻像是早有預知一樣,身子微移,避開鋒芒。徐他想要再出一招,文醜卻已經退開十步之外。
「荊軻刺秦王,你當我看不出來你殺的那十幾個曹兵都是樊於期?」文醜笑盈盈地看著徐他,「我說過吧?我喜歡給人一點希望,再掐滅它。」
徐他木然道:「我也是。」
文醜一愣,卻突覺右肩一陣劇痛。他側頭一看,卻看到一把烏黑鋥亮的斧子斜斜地楔入自己的身體,一個頭纏錦緞、腰束玉帶的世族私兵站在身後,手裏緊緊攥著斧柄。文醜驚怒之下,拔劍去砍,那人松開斧子避開。文醜趁機帶著斧子朝前跑了兩步,滿口溢血,白淨的臉上青筋綻起。
那私兵緊追過來,再度握緊斧柄,向下壓去,同時喝道:「殺汝者,徐晃!」文醜覺得自己的身軀又裂開了幾分,過度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他的親衛們都留在坡下警戒,沒料到坡上的這些私兵驟起發難。一直到文醜發出慘呼聲,他們才急忙朝坡上沖來。
徐他閃身擋在這些人面前,利劍一掃,一名親衛的頭顱高高飛起。其他人又驚又怒,正要發起圍攻,那些「私兵」也趕來助陣。這些家夥的戰鬥力實在令人咋舌,只是幾回合交鋒,就完全壓制住了親衛們。小隊長調集人手,准備再發起一次沖鋒,這時坡頂卻出現了令他們驚駭欲裂的場景:
文醜將軍被那個人用斧子硬生生劈成了兩半,斧子從右肩斜劈過,一直斬到左腰才停住。文醜將軍瞪大了眼睛,似乎要說些什麼,斧子一抽,上下身子突然就這麼分開了,內髒與鮮血狂瀉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