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34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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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上半截身子轟然落地之時,文醜的腦中卻突然一片清明。

假輜重隊是個誘餌,是為了把他誘入胡車兒的伏擊;胡車兒是誘餌,是為了讓他以為延津空虛,可以放心追擊真正的白馬輜重隊;這拋得漫山遍野的輜重是誘餌,是為了讓世族私兵盡情劫掠,把水攪渾,張遼和關羽好趁亂突襲;張遼和關羽仍舊還是誘餌,是為了遮掩徐晃易服接近文醜。

這麼說來,一開始得到的胡車兒伏擊消息,很可能就是郭嘉故意散布的。他巧妙地利用了袁軍高層的心理,誘使他們把世族私兵當炮灰帶在身邊。這些私兵來源複雜,彼此不熟悉,成為了文醜致命的軟肋。當他們在田野為了劫掠而散成一團時,徐晃輕而易舉就混了進來。

可是,這真是郭嘉一個人的手筆嗎?

這種把人不露痕跡地哄入圈套,驚覺時卻為時已晚的綿綿手法,真的是郭嘉所為嗎?這種毫不猶豫地舍棄胡車兒以及一萬多白馬城百姓的冷酷,真的是郭嘉施計嗎?

這個疑問文醜已經無法思考,他眼前的世界從彩色變成黑白,然後變成徹底的黑暗。從不離身的算籌嘩地散落在泥地上,滿是血汙。

徐晃看了眼徐他,從懷裏把那卷尖利的竹簡扔還給他,淡淡說了一句:「做得不錯。」

當初徐他逃入文醜的隊伍之前,故意將這竹簡扔在地上,被徐晃撿起來看了其中留言。徐晃雖不知這些字是何人所寫,但他注意到了文中的暗號——那是只有曹氏高層才會知道的約記——知道徐他會在適當的時候站出來幫忙。

美中不足的是,這份竹簡在格鬥中被削掉了兩片,滾落到草叢裏找不到了,導致留言殘缺不全。不過徐晃倒沒有過於糾結,對他來說,如何在奇襲中幹掉文醜才是最重要的。

眼前的結局證明,這份竹簡的留言果然值得信賴,徐他確實是被刻意安排的內奸。

「大概是靖安曹的手筆吧?」

徐晃一邊想著,一邊俯下身子,一手揪住文醜的頭發,一手拔出匕首,幹淨利落地將他的頭割下來,高高舉起,向著浴血搏殺的張遼和關羽大吼起來:

「文醜,授首!文醜,授首!文醜,授首!」

延津在一瞬間,為之凝固。

袁紹軍的軍正司很清閑,他們名義上是維持軍中紀律的司曹,但實際上職責只有兩個:一、把上頭想抓的人關進監獄;二、別讓犯人逃了。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

所以他們每到一個地方,首先要做的是建起一座簡易的監牢。監牢不用太舒服,但選用的木材都很粗大。立柱的時候,根部要入地二尺,上端削尖用火烤過。每隔五柱,還要用一塊木板橫攔。這樣的一個監牢,就算是傳說中的呂布或者典韋,也休想赤手空拳逃出來。

但現在的情況有點不一樣。袁紹軍如今據有白馬城,城內的東西雖然都被曹軍搬空了,但還剩下許多空蕩蕩的屋子。軍正司手裏只有一個犯人,實在懶得專門為他修建一所監牢,就隨便挑了一間空房子,把他關了進去。

諷刺的是,這一間房子,恰好是前幾天劉平和魏文被劉延拘押的地方。他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點。好在逢紀對他的漢室密使身份有所忌憚,沒有折辱太甚。劉平在屋內可以自由活動,手腳都沒被縛住。不過屋子外頭的衛兵卻比平常多了兩倍,由一名曲長總攝全場。

這一天到了午夜換崗的時候,一批新的衛兵走過來換崗。他們與守衛驗過信符,交換了位置,還與他們竊竊私語了一番,聽的人露出驚訝的神色,很快空氣中彌漫起一種輕微的不安。曲長走過來,問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新來的衛兵說,他們聽守城衛戍的兄弟們說,從下午開始,城外不斷有落單逃回來的士兵出現,督戰隊正忙著到處抓人。那些逃兵似乎屬於文醜將軍的部屬。有一則傳聞說,文醜將軍在延津的沖突中喪生,全軍崩潰;還有一則傳聞說曹軍的主力擊潰了文醜,正高速朝著白馬城沖來。

「你們是軍正司的人,應當杜謠,而不是傳謠。」曲長訓斥了士兵一番,勒令他們不許再瞎說這些東西。可他轉過身去,神情變得不大自然。他也有自己的渠道,知道得比士兵要詳細。袁軍確實在延津吃了大虧,文醜將軍陣亡,不過他死以後玄德公接過指揮權,帶著剩餘部隊正在返回白馬,曹軍並沒有追擊。

他甚至還知道一點內幕,這次失利,與屋子裏的那個人有點關系,但到底怎麼回事,就不是他這級別所能獲知的了。

這個答案,甚至連逢紀都不知道。

他此時正惶恐不安地跪在白馬城的府衙內,他的主君袁紹高居上位,手裏把玩著一個青銅酒爵。逢紀的同僚以及政敵們站在兩側,他們極力收斂著幸災樂禍的表情,但內心一目了然。

「就是說,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針對文醜的圈套?」袁紹忽然問道。他的聲音渾厚低沉,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臣舉措失當,難辭其咎,願一死以謝三軍。」

逢紀回答,把額頭貼上冰冷的地板。如果說顏良的死還有一些意外因素的話,那麼文醜的戰敗,完全是謀略上的一敗塗地。胡車兒的棄子、張遼關羽的虛張聲勢、白馬輜重的潰散以及徐晃的伏兵,一環扣著一環,像一只逐漸扼緊的大手,生生掐死了這位勇將——對此逢紀竟全無察覺,乖乖驅使著文醜進了圈套。

「自盡倒不必,不過元圖啊,平日裏你算無遺策,怎麼這次就沒看穿曹氏的計策呢?」袁紹的聲音有些迷惑不解。從戰報上看,逢紀在延津之戰前半段的指揮非常出色,完全壓制曹軍,可到了後半段卻大失水准,直接把文醜送上了絕路。

「臣一直侍奉大將軍,久沐德風,實在是沒料到曹賊無恥殘暴到了這地步。胡車兒這樣的新降之將,竟被如此幹脆地當成棄子犧牲掉了,臣以有德度無德,是以誤判。」

逢紀找了個理由,暗暗拍了袁紹一個馬屁。袁紹面色略好看了些,其他臣子卻一陣腹誹,這人到了現在還不忘恭維。其實逢紀心裏也在暗暗叫苦,他也不想用這種借口,但不這麼說,他就必須把劉平的存在公開說出來。

他在一開始接到戰報的時候,氣得把案幾都給踹翻了,認為這一切都是劉平那個奸險小人的錯。可他轉念一想,劉平錯在哪裏了呢?他根本沒說錯什麼,提供的所有情報都應驗了。唯一一次勉強算是失誤的,是指出輜重隊選擇烏巢方向逃竄。結果這個提議被自己自作聰明地給否決了,反讓文醜前往延津追擊。

現在如果把劉平說出來,袁紹一定會追問:「既然他掌握了曹軍動向,為何你不聽他的?執意讓文醜前往早已設好圈套的延津?」這麼一問,延津這一敗就不再只是個失誤,而成了忠誠問題。別忘了,文醜是冀州派,而逢紀是南陽人。這一仗打勝了,怎麼都好說;這一仗打敗了,而且是因為逢紀不聽劉平的緣故,沮授、高覽等人一定會借機跳出來,指責他懷有私心故意削弱冀州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