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他道:「文醜將軍已辟我為下屬。我特意趕回來,是要告訴您一件事,我馬上就要折返。」
曹丕皺眉:「什麼事?」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劉平被抓,已經容不下其他思緒。
徐他上前一步,神情木然:「一位曹軍將領臨終前托我給袁營的許攸帶一句話。」曹丕抬起頭:「那你為什麼大老遠跑回來告訴我?」
徐他道:「因為我已用血肉為誓,終生奉您為主。我不能對您有任何隱瞞。」曹丕沒被這話感動,他問道:「那員曹軍的將領是誰?」
「胡車兒。」
一聽這名字,曹丕的嘴唇都顫抖了一下。宛城之戰,正是這個人親自圍住曹兵的營寨,用潮水般的西涼兵淹沒了典韋、曹安民和他的大哥曹昂……
「他轉告許攸的話是什麼?」曹丕問。
接下來徐他所說的話,讓他霎時間五雷轟頂……
史阿和鄧展原本站在帳外,他們忽然聽見帳內傳來一聲嘶吼,齊齊沖了進去。此時徐他已經離開了,只剩下曹丕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嘔吐著,地上有一灘黃綠色的嘔吐物。他們以為曹丕是被誰下了毒,趕緊要去攙他起來。曹丕狂暴地舞動著肢體,雙眼滿布血絲,涕淚交加。他的胃一陣陣地痙攣抽縮,但跟他心中此時掀起的驚濤駭浪相比,這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史阿急切地從懷裏掏出一粒解毒藥丸,這是他珍藏很久的保命物,是蜚先生賞賜給他的,據說是華佗親手制作,可解百毒。此時他也顧不得了,伸手按住曹丕的脖頸,就要給他塞進去。曹丕卻推開手,搖搖頭道:「我沒有中毒,只是一下子魘住了。」史阿滿是憂慮地望著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能讓一個心志毅定的孩子瞬間崩潰成這樣。
曹丕掏出絲巾,擦了擦眼淚和鼻涕,讓呼吸稍微均勻了一些,對史阿和鄧展咬牙切齒道:
「你們兩個准備一下,明天晚上咱們去劫獄!」
關羽和張遼並轡走在大路當中,在他們的身後只有寥寥六百餘騎,但這些騎士都是百裏挑一的精銳,坐騎都是鐘繇特意從關西送過來的駿馬。
在開闊的戰場上,這一支部隊的威力是不容小覷的。想當年,高順的陷陳營不過一千騎,就幾乎把整個曹軍的戰線擊垮。現在這支軍團如果發起飆來,戰鬥力不輸於當年的陷陳營。
可讓關羽和張遼無奈的是,本該奮蹄馳騁的駿馬,如今卻被籠頭束住了。在他們的身旁,是一支浩浩蕩蕩的輜重隊。這才是真正從白馬城遷出來的隊伍,裏面有扶老攜幼的一萬多百姓,還有大小數百輛牛車混雜其中,沿著大路緩緩而行。
他們的騎兵隊,是這只輜重隊唯一的護衛。
這支混合隊伍的行進速度實在不快。之前靠著假輜重隊的誤導,爭取來了一天多的時間。但現在敵人已經反應過來了,文醜的部隊正在高速行進。而他們距離延津還有半天多的路程——就算到了也沒用,延津甚至不能稱為一座城,只是有幾座塢堡罷了。在那裏迎擊袁紹的大軍突襲,和楚霸王在烏江差不多。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郭嘉要指派這個任務,還要做成這樣的編制。保護輜重的任務,最好的選擇是徐晃的步兵,騎兵應該放在更廣闊的空間才有價值。
「咱們背後的文醜有數千人。就這點人,怎麼打?」張遼有些惱火地揮了揮手臂。
關羽安慰道:「郭祭酒說怎麼打,咱們就怎麼打吧。再說了,那個輜重隊裏還有楊修在呢。」張遼聽到這名字,不無謹慎地瞥了關羽一眼,看他面色如常不像意有所指,這才放下心來。
自從在楊修的慫恿下陰死顏良以後,張遼一直惴惴不安。他與袁營有自己的秘密渠道,可沮授一直沒有傳來新的消息,沒有訓斥,沒有威脅,沒有詢問,幹脆一點消息也沒有,這更讓他擔心不已,生怕呂姬會被遷怒殺死。他有一陣甚至在想,幹脆只身潛入鄴城去救人算了,什麼忠義,什麼道義,去他的吧!這些東西根本抵不上呂姬的輕輕一笑。
關羽看到張遼的臉色陰晴不定,心裏也一陣苦笑。他這幾天過得也不開心,顏良是他殺的沒錯,但事後曹營大張旗鼓地宣揚,讓他感覺自己似乎被曹公算計了。這段時間,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樣,有一種「你終於決定踏踏實實跟隨曹公」的欣慰。這在關羽看來,實在是煩惱得很,他根本不想被人這麼誤解。
這兩個人各懷心事,憂心忡忡,一直到文醜軍的前鋒出現在地平線。
文醜在前夜接到了逢紀的消息,說曹軍主力已經移到烏巢,高覽、張‧兩位將軍已經朝那邊機動,讓他趁曹軍在延津防守空虛的機會,大舉突破,先吃掉輜重隊,再進逼官渡。
這個安排很對文醜的胃口。他當即傳令諸軍開拔,連夜追趕,終於在這一天的午時追上了輜重隊。他仔細地探查過,方圓十裏之內,沒有大股曹軍蹤跡,而肉眼能看到的曹軍作戰部隊,只有六百多人。文醜甚至派遣了十幾名眼尖的斥候,逼近輜重隊去觀察牛車,確認這些牛車上也沒有隱藏伏兵的餘地。
「進攻!」文醜簡單地下達了命令。面對這種級別的敵人,實在沒必要給予太多指示了。
袁紹軍齊聲發出一聲呐喊,歡天喜地地沖了上去。這種戰鬥實在太輕鬆了,滿眼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百姓,還有大車上裝得滿滿的金銀財寶,最重要的是,文醜將軍似乎也沒說不許劫掠。在袁軍士兵眼中,眼前根本是一個一絲不掛的美女,雖然羞怯地用手遮住身體,但只要輕輕一推便可任君采擷。
袁紹軍的耀武揚威似乎把輜重隊嚇壞了,白馬城的老百姓們驚慌地大叫起來,你推我,我躲你,再也無法維持隊列的秩序。那些拉車的民夫也駭破了膽子,呵斥著牲畜試圖加快速度。每個人都朝著自己認為最安全的方向逃去,偏偏這裏又是極開闊的地帶,結果原本的一字長蛇陣瞬間潰散,分散成無數驚蟻,跑了一個漫山遍野。
袁軍士兵興奮地蜂擁而至,開始分頭追逐,屯分散成了曲,曲離散成了隊,隊又分裂成了伍,最後連伍這個建制都維持不住了,往往三兩個士兵就奔向同一個目標。他們將東一群、西一團的百姓截住,拽住其中的女人,殺死試圖阻止的男子,再把屍身摸一個遍;還有的人把牛車掀翻,踩著車夫的脖子肆意翻動上面的資財,拼命往懷裏揣,或者幹脆把口袋扛走。一時間戰場上混亂不堪,哭泣和笑聲混雜傳來。
這些世族私兵出征以來,受盡了窩囊和委屈,現在終於得到了宣泄的機會,肆無忌憚地把最醜陋的貪婪潑灑出來。文醜的直屬部下沒有動,但很多人臉上的情緒都有些羨慕。亂世有自己的潛規則,戰場上劫掠到的,就是自己的,即使是長官也無權收回。他們不太理解,文醜為何讓外兵去占便宜,卻限制自己人。
胡車兒被斬殺,意味著郭嘉的伏擊已然破產。如今曹軍主力都在烏巢,這裏就沒必要太過緊張。文醜感受到了部下熱辣辣的視線,他考慮了一下,開口道:「你們去吧,但不許分得太散。」部下們得了命令,興奮地縱馬而出。
文醜側過臉去,發現徐他一動不動,雙手緊緊抓住韁繩,面露悲戚。他是昨天連夜趕回隊伍的,一直跟隨在文醜身邊。文醜好奇地問道:「你為何不跟著去?」徐他淡然道:「在下出身徐州,乃是曹賊屠徐的幸存者。那一日,曹軍也如這般侵掠,實在不願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