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35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他逢紀的聲望倒是無所謂,可萬一被有心人聯系到世子袁尚,可就麻煩了……袁紹如今還沒指定繼承人,三個兒子裏,中子袁熙置身事外,長子袁譚和三子袁尚,可都盯著這個位子。冀州派和潁川派擁護袁譚,站在袁尚身後的卻是南陽派。如今田豐被囚、沮授被斥,顏良、文醜被殺,冀州派元氣大傷,潁川派人微言輕,正是上位的大好時機,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出什麼錯。

聽了逢紀的解釋,袁紹用三個指頭捏著酒爵,有些憂慮地說:「顏良、文醜都是國家柱石,如今兩戰兩殞,很容易挫動我軍銳氣啊。大軍南征不易,這麼下去,讓我回鄴城怎麼去見田元皓?」

田元皓就是田豐,大將軍幕府中的第一謀士。他開戰前極力反對南下,結果被袁紹一怒之下關入監獄。袁紹的話裏沒指責任何人,但熟悉他的人都聽得出,他現在很不滿意——袁公不怕傷亡,只怕傷名。顏良文醜死不足惜,但讓袁公在田豐面前丟了面子,這就犯了大忌諱。

逢紀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正琢磨著該如何解釋。旁邊站出來一人道:「恭喜袁公。」整個廳堂裏的人都呆住了,這是誰在胡說八道?無數道視線掃來掃去,最後集中在一個面白長須的儒雅男子身上。

「玄德公?」袁紹眯起眼睛,酒爵不自覺地歪斜了幾分,「閣下說恭喜我,不知喜從何來?」

顏良、文醜之死都與他二弟關羽有關,袁公還沒騰出工夫來處置他,這家夥反倒主動跳出來了。一群幕僚都在心想,這人莫非是想求死。

劉備一臉坦然,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逢紀,從容道:「勝敗乃是兵家常事。如今小敗,正是大勝之兆,豈不該恭喜將軍麼?」逢紀沒想到出來替自己解圍的,居然是劉備。這家夥是延津之戰的生還者不錯,可也不該說這種混賬話啊……

袁紹略微挪動身體:「玄德公,願聞其詳。」劉備向袁紹一拱手,雙目灼灼閃亮:「兵法之道,奇正相闔。曹軍奇謀百出,正暴露出他們正道勢窮的窘境。窮鼠齧狸,將軍不會不明白。」

袁紹歪了歪頭,用右臂肘部支在案幾上,身子前伸:「窮鼠齧狸……嗯,你是說,阿瞞他如今已是窮途末路,所以希望借此兩仗激怒我,與他早早進行決戰?」

「原本曹公欲守,我軍欲戰。如今他一反常態,急於挑起將軍怒氣,將軍難道品不出什麼味道?」劉備循循善誘,白皙的面孔上滿是誠意。

「你是說,他在別處,還有隱憂,所以官渡之戰,不能拖太久?」袁紹眼睛一亮。

劉備輕輕捋髯,贊許道:「將軍說的不錯,曹公的隱憂,可是不少呢,所以他只能速戰速決。兵法曰:攻敵之所不備,出敵之所不意,行敵之所不欲。如今曹公欲戰,我軍不如改急攻為緩守。寓攻於守,徐圖緩進,步步為營。如此一來,曹公只能在官渡糜耗糧秣,進退兩難——倘若這時四方事起……」他說到這裏,眼神閃動,雙臂張開,忽起合掌發出清脆的「啪」聲,像是拍死一只蚊子。

袁紹還沒表態,公則跳出來厲聲道:「劉玄德!顏良是你兄弟關羽所殺,文醜之死,也與你脫不開幹系。如今主公沒拿你,你反倒說起風涼話來了!」劉備微微一笑:「你可知文醜將軍為何叫我一同隨軍?」公則冷笑道:「定是你想跟你二弟暗通款曲,想騙殺文醜!」

劉備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雙目露出悲戚,下巴微微顫抖,要哭出來一樣。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收住淚水,指向逢紀:「我用心如何,元圖盡知。」

剛才他替逢紀開解,如今逢紀自然不好拒絕,只得歎了口氣,解釋道:「此前得到消息,關羽可能在曹軍陣中,所以我請玄德公隨文醜將軍一起行動,是為了再遇關羽,勸誘他投入我軍,就算不能,也可擾亂其心。」

其實劉備是被逢紀逼著隨軍做人質的,倘若關羽不從,他就會被當場斬殺。如今劉備反過來利用這一點,逢紀就算心知肚明,也只能隨聲附和。

逢紀解釋完以後,公則卻毫不放松:「任你們百般辯解,結果還不是一樣!文醜將軍陣亡,你劉玄德卻毫發無傷地跑回來了。」公則知道,咬住劉備,就是咬住逢紀,咬住逢紀,就是咬住南陽派的要害。

這時袁紹不悅地咳了一聲,公則趕緊閉嘴。袁紹對劉備溫言道:「玄德公是仁長君子,豈會害我。玄德啊,喝點蜜水,慢慢說。」劉備用衣袖擦擦眼角,接過一杯蜜水啜了兩口,這才繼續說道:「文醜將軍遇難,實非在下所能料。不過我已與二弟有了約定。」

「哦?可是關將軍要來投我?」袁紹露出一點點興奮。

劉備搖搖頭:「二弟現在北上,必被曹公所殺。所以我讓他南下,與我會與汝南,同樣可為將軍效力。」袁紹聞言,不由得仰天大笑:「玄德公啊玄德公,無怪阿瞞這麼看中你,果然有一套。」

汝南是袁氏祖地,遍地門生故吏。劉備說去汝南,用意自然是激化曹公的諸多「隱憂」之一,為袁紹創造「四方事起」之略。公則不甘心地追問道:「汝南如今被李通、滿寵守得嚴謹,你去了又有什麼用?」劉備合掌笑道:「他們只能保住城池不失,外野可是山賊的天下。其中兵勢最大的劉辟、龔都所部,與我有舊,可用。」

公則還要說什麼,袁紹把青銅爵擱下,站起身來,右臂向上用力揮動。這是他的標志性動作,意味著馬上要宣布什麼重大的事情。群臣不由得都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有一件事,恐怕你們還不知道。東山剛剛傳來消息,孫策在會稽因傷身亡,他弟弟孫權在張昭、周瑜的輔佐下接任江東之主。」

這個消息在廳堂裏爆炸開來。在場的人都紛紛交頭接耳,面露驚訝。孫策在丹徒遇刺之事,早就盡人皆知,沒想到他傷勢如此之重,沒過幾天就命喪黃泉。

袁紹很享受臣僚們的驚訝,特意讓他們議論了一陣,才繼續說道:「東山的蜚先生說,孫策之死,與郭嘉脫不開幹系,想必這是曹阿瞞為了消除南方隱患、專心與我決戰所采取的手段。」說到這裏,袁紹得意洋洋地豎起右手食指,點在眼角,「可惜啊……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孫策一死,曹氏壓力頓減,可也解放了另外一只猛虎。」

在座的幕僚皆非庸才,都立刻聯想到了荊州的劉表。劉表和孫策可謂世仇,多年隔江互鬥。此前劉表在荊州對袁曹之爭按兵不動,就是因為受了孫策牽制。如今孫策一死,這頭老虎該松口氣,望向北方了。

「玄德公所言,大有道理。此前我軍急於求成,以至有白馬、延津之敗。如今我軍主力渡河,烏巢大澤已為我與阿瞞共有,決戰已無必要。阿瞞想打,我就跟他耗!耗到『四方有事』的時候,他就只能向我俯首稱臣了。」

說到這裏,袁紹不失時機地把右臂前伸,指向南方,聲音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傳我命令,諸軍不要輕易深入,以烏巢為據點,慢慢壓迫過去——至於汝南,就交托玄德公你了。」

眾人這才意識到,袁紹收到孫策去世的消息以後,就已經做了緩攻的決定,適逢議論延津之敗,順便提了出來。劉備這個老狐狸嗅覺靈敏,早早表態,既摘幹淨了關羽殺顏良的責任,又占了「四方有事」的一方,可謂是占盡了先機——好在他很快就要前往汝南,不然幕府所有的幕僚都要被他搶走風頭了。

有心的幕僚注意到,孫策身亡的消息,是東山密報給袁紹的。也就是說,袁紹這個巨大的轉變,實是出自蜚先生的謀劃。所謂「四方有事」,說白了,就是董承計劃的一個翻版。只不過把孫策換成劉表,劉備從徐州換到汝南。但這一次由袁紹發動,威力大不一樣,儼然如天下霸主,號令四方,正搔到了他的癢處。無怪袁紹躊躇滿志,改急為緩,甚至不再計較顏、文二將的損失。

想到這裏,不止一個人在心中感慨:那個怪物對人心的把握,實在可怕。只有公則暗自發笑。剛才他那一番指斥,是故意為之。袁紹的性格,是要駁倒別人,才顯出自己高明。有他故意唱起反調,袁紹采納蜚先生的計劃更是萬無一失。

議事結束了,諸臣慢慢散去,各自回營去傳達最高指示。公則臨走之前,得意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逢紀,大為自得。把劉平送到逢紀身邊,真是一招妙棋。既除掉了文醜,又讓逢紀一無所得,有苦說不出。一石擲出去,冀州、南陽兩派都是元氣大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