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36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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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兩天,就該讓劉平回來了。」公則心想。這可是他的寶貴資源,漢室就如同是西域的葡萄酒,醞釀得越久,妙處越多。

公則不知道,幾乎是在他心想的同時,一個截然不同的念頭湧入逢紀的腦海。

「劉平這個人不能留。」

經過剛才那一番挫折,逢紀終於下定了決心。這位漢室使者如今已成毒丸,萬一為人所知,自己必大受責難,不如殺了幹淨。

回到自己的營地以後,逢紀叫來一個軍校說:「你帶上兩個人,盡量低調一點,把劉平從牢裏提出來。如果他試圖逃走,格殺無論。」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語調輕輕放緩,軍校心領神會,領命而出。

軍正司的曲長抱臂靠在房門口,有點想打瞌睡。這白馬城實在是太破了,曹軍甚至拆走了所有的榻,他開始懷念在鄴城溫暖的住所。他眼皮正在打架,忽然外面傳來腳步聲。他連忙睜開眼睛,提起燈籠,看到外頭一名軍校帶著兩名士兵走過來。

這軍校一身殺氣,雙目如刀,一看就是個老兵。曲長不敢怠慢,拱手道:「三位軍爺深夜到此,所為何事?」軍校一指屋內:「這個人,我們要提走。」曲長道:「這可有點晚了,明天不行嗎?」軍官冷冷道:「逢別駕要提人,還要你來定時辰?」

曲長打了個哆嗦,連稱不敢,從懷裏摸出半張符信和一張麻紙道:「既然逢別駕深夜提審,卑職豈敢不從。還請軍爺示下符信,在這提人的公文上蓋個印記吧。」

軍校把麻紙和印信接過去,看也不看,「啪」地扔在地上,用腳踩住。曲長有些惱怒:「軍爺這是什麼意思?」軍校揪住他的衣領,給他壓到牆上,在耳邊惡狠狠地說道:「逢別駕深夜提審,自然有他的用意。你拿這些玩意兒出來,是要把逢別駕的事傳得天下皆知麼?」

曲長暗暗叫苦。這正是軍正司最頭疼的狀況,他們抓的犯人形形色色,高官想插手做事,又不願留下把柄,往往拿權勢壓著軍正司破壞規矩。萬一哪日被掀出來,他們卻絕不會承認,任由軍正司背起黑鍋。

可是軍正司又有什麼辦法呢?司裏最大的官也不過是司丞,可扛不過那一堆將軍。

「我數十下,你若是還不開門,我也不勉強,只不過明天你就得自己去跟逢別駕解釋貽誤軍機了。」軍校轉身作勢要走。聽到「貽誤軍機」四個字,曲長徹底放棄了。背上黑鍋,也許只是十來軍棍,貽誤戰機,可是殺頭的罪過。

「等等,我開……」曲長連聲喊道。他從腰間掏出鑰匙,打開房門。劉平正躺在地上睡覺,軍校走過去,二話沒說,讓身後兩個人把他五花大綁,然後推了出去。

等到這些人走遠了,曲長這才狠狠地啐了口痰,把鑰匙重新掛好。這份工作實在太窩囊了,他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申請轉去野戰部隊——那邊至少不會被自己人幹掉。

地上那口痰還沒幹涸,曲長一抬頭,又看到三個人出現在面前。「奉逢別駕令,前來提犯人。這裏是符信與手書。」軍校說。

曲長一聽,登時頭暈目眩,幾乎一頭栽倒。

與此同時,在白馬城內一處僻靜之地,劉平把身上的繩索掙脫,活動一下手腕,長長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那個跋扈囂張的軍校是鄧展化裝的,他扮這個,可謂是本色演出,完全把曲長給唬住了。身後兩名士兵,自然就是史阿和曹丕。曹丕決定來救劉平以後,先借著公則的勢力弄了三套兵服,然後搞清楚了拘押之地。

「你怎麼會想起來救我?」劉平問道。說實話,他多少有點意外。曹丕給他的感覺,是個心機頗重的少年,這種人很少會為了別人豁出性命。按照他的推想,曹丕應該會去找公則和蜚先生,請他們想辦法,而不是孤身涉險。

曹丕回避了這個問題,說道:「我聽到風聲,文醜在延津大敗。我估計逢紀搞不好要動你,索性就借了這個由頭,搶在他前頭,果然成了。」

劉平聽到文醜敗了,不是特別意外,反而遺憾地搖了搖頭:「按照郭祭酒的方略,這一敗本可助我為座上嘉賓。可惜我自己不當心,竟被逢紀看出破綻。」曹丕沒說什麼,把另外一套兵服遞給他換上。劉平一摸,這兵服裏居然還放了兩枚火折與一個牛皮水袋,看來是從野戰兵那裏偷來的。

鄧展站在一旁,對劉平的相貌越看越熟悉,腦子裏那隱約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可他還沒想明白,一聲淒厲的號角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不由得面色一變:「糟糕,他們好像發現了,咱們得趕緊離開。」

「嗯,接下來的去向,是個問題。」劉平捏了捏下巴。這確實是一個大問題,即使回到公則那裏,一樣會被逢紀追查到。而如果就這麼返回曹營,無論是劉平還是曹丕,都不會甘心。他心目中的那個大計劃,剛剛只實現了一半而已。

這時曹丕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疲憊,也有些嘲諷:「我都想好了,咱們往北走,去鄴城。」

「鄴城?」劉平一驚。

曹丕道:「我們逃走以後,敵人必然把白馬到官渡之間的通路封得死死。咱們與其南下,不如北上——更何況,在鄴城,那裏有我想要的東西,也有你想要的東西。」

劉平聽出他話裏有話,不過現在局勢危急,不及細問,有什麼事出去再說。

袁軍的衛戍軍反應頗為迅速。號角聲響起之後,四門立刻緊閉。過不多時,街頭已有士兵開始舉著火把沿屋搜查。接下來,肯定會有大隊袁軍盤城大索,一個閭一個閭地搜。用不了多久,他們四個落單的人就會被挖出來。

這種情況下,反而是史阿發揮了大作用。他當初和徐他一起潛入白馬城,對城內建築情況頗為熟稔,知道如何躲藏。他帶著其餘三個人時而隱伏牆後,時而穿梭閭裏,巧妙地避過了數起搜查。中途碰到過幾次跟搜查隊正面相對的場合,全靠了鄧展冒充軍校蒙混過關。只是越到後來,袁軍搜索的密度越大,而且都是十人一隊,他們四個很難再騙過別人。

「城門已經關閉,你知道什麼出城的路麼?」曹丕憂心忡忡地問。史阿略一思忖,說他們殺手進城之前,都會事先預備一條合適的退路。這白馬城裏有一口枯水井,通往外頭。不過在圍城之時,劉延下令把它給填了,這也是為什麼史阿和徐他被迫選擇強行突破城頭。

「袁紹軍後入城,應該只知道這井已枯,卻不知裏面有一條通道。咱們現在過去,把井裏的石頭搬開的話,應該還能用。」史阿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但這井的位置是在城中靠近衙署的地方,那裏住著袁紹,恐怕戒備會更加森嚴。萬一行蹤暴露,就再無逃脫的機會了。」

「現在我們也沒有出路,不如搏一把。」曹丕站起身來說。劉平很驚訝,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強勢主動,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沖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