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調轉方向,盡量從房屋之間穿行,有時候還不得不俯臥在溝渠之內。正如史阿所說,這個方向非常危險,士兵頗為密集,幾乎找不到死角。但這裏同時也是袁紹大軍的幕府中樞,往來文書非常頻繁,徹夜不停。即使是封城大索,也不能耽擱。人來人往也就意味著希望。
他們剛剛走過一間臨街屋子的狹窄過道,轉角忽然站出一名士兵,手中綽槍,厲聲大叫:「口令!」四個人面面相覷,這時史阿站了出來:「我們是東山來的。」
「口令!」衛兵毫無放松。
史阿道:「我們剛獲得緊急軍情,正要投下大將軍幕府,尚不知口令更換。」他拿出一塊木牌,遞給衛兵。衛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東山與幕府之間是兩線並行,彼此對口令不熟的情況時有發生。衛兵檢查了一番木牌,沒發現什麼破綻,又問道:「那你後頭這三個人是誰?」
「都是負有使命之人。」史阿含糊地答道。
衛兵眼神稍微緩和了些,槍頭放低。這時另外一名士兵匆匆跑過來,對同伴說:「剛接上頭通知,有人去軍正司劫獄,犯人一個,劫獄者三人,皆著兵服,務必小心。」衛兵聞言一驚,再看這四個人,手裏的鐵槍驟然抬起。
可惜他沒有機會刺出,只見兩道劍光一閃,他與前來報信同伴的咽喉被同時割開,潺潺的鮮血噴湧而出。史阿幹掉了其中一個,另外一個是曹丕殺的。史阿驚愕地發現,曹丕的劍意已不遜於他,這得在心中懷有多大的戾氣,才能有此威力啊。
鄧展和劉平正要把兩具屍體拖到陰影裏,又有一個大隊士兵轟隆隆地從街道另外一頭開過來,眼看要暴露。劉平一揮手:「你們快躲起來!鄧展你留下。」三人不解其意,只得按他的吩咐做。
劉平把屍體上的血抹在自己臉上,又在鄧展的臉上塗了幾道。鄧展還沒搞清楚他的用意,劉平突然一拳砸在他小腹,鄧展一陣劇痛,不由得又驚又怒,劉平卻壓低聲音道:「你現在是垂死之人!」鄧展反應也很快,連忙躺倒在地。
劉平轉身,朝著那一大隊士兵跌跌撞撞跑了過去。鄧展一怔,不知他要做什麼。那些士兵看到劉平跑過來,戒備地抬起武器,劉平驚慌地大叫道:「我們這一哨剛被襲擊了,三名同袍戰死。」
隊長看到劉平身後橫著兩具屍體,還有一個滿臉血汙的鄧展躺在地上,顯然也活不長了,眼神一凜。這些人剛剛被襲擊,那麼刺客肯定跑不遠。
「哪個方向?」
「東城門。」劉平把一臉驚惶的神色演得活靈活現。
事不宜遲,隊長毫不猶豫地下了命令:「跑步前進,敲驚昏鑼!」整個大隊開始朝著東城門飛跑起來,隊伍中還不斷傳來銅鑼敲擊的鐺鐺聲,在夜空中聽著格外刺耳。所有聽到這個鑼聲的士兵,都會循聲音趕去,並也敲響自帶的驚昏鑼,把消息傳遞出去,匯成包圍網。
劉平的這個小花招奏效了。追擊刺客的急迫性讓袁軍根本沒時間來細細分辨真假,只聽到遠處應和的驚昏鑼越來越多,大批士兵在鑼聲的召喚下,朝東城聚集,這無形中削弱了衙署外圍的方位力量。他們四個人趁機逆著方向繼續前進,難度比剛才要小了不少。
把鄧展從地上拽起來時,劉平在心裏暗自歎息了一聲。鄧展一直在觀察他,他又何嘗不是一直在觀察鄧展。剛才那一瞬間,他動起了殺心,要把這個可能知悉驚天機密的家夥趁機殺死,可最終劉平還是放棄了。對一齊出逃的夥伴出手,這樣的事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
「等離開以後再說吧。」劉平歎道。這是他與劉協決定性的不同。
四人接下來一路都頗為順利,遭遇到兩三次小險情,但都化險為夷。史阿探頭出去看了幾下,揮手讓他們三人出來,指著兩屋之間的一處空地道:「就是這裏了。」他手指之處,果然有一口井,四周圍著青石井闌,只是沒有轆轤和繩子。
曹丕和劉平先是一愣,然後相顧苦笑起來。這地方他們有印象,當初在白馬城時,劉延帶著他們返回衙署,就是在這裏遭遇了史、徐二人的刺殺。劉平觀察得細致,還記得那幾名士兵正在往井裏扔石頭,扔到一半被劉延叫去追刺客了。
轉了一大圈,卻回到了原點,命數之奇妙,真是令人感慨萬千。
不過他們此時並沒有感慨的餘裕。四人來到井口以後,鄧展自告奮勇先下去探查。可是沒有繩子,甚至連把衣服撕成條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硬往裏跳。曹丕沉默了一下,這麼做風險極大,這井底到底有多深,誰也不知道;就算平安落地沒有受傷,萬一裏面已被石頭堵死,連重新爬回井口的機會都沒有。
可鄧展一點也沒猶豫,他沖曹丕一拱手,縱身跳了下去。三個人趴在黑漆漆的井口朝下望去,過不多時,下面傳來聲音:「深度不太高,有一條通道,被石頭半掩,花點時間還能搬開。你們稍微等一下。」
過了一陣,下面傳來聲音:「可以下來了,盡量往中間跳。」
「你先走。」曹丕說。劉平也不客氣,縱身跳入井內。約摸落了三四丈的高度,就碰到了地面。好在有鄧展提醒,劉平落地時調整了一下姿態,沒有受傷,只是雙足震得生疼。他摸出火石打著,環顧四周,發現是在一個環形的井底。井底橫七豎八擱著好些大石頭,只有中央空出一片軟泥地。幸虧鄧展挪開了,不然落到那上面,難保不頭破血流。
劉平注意到,在青磚井壁的側面,可以看到一條通道,這通道能容一人爬行,洞口被一堆亂石給擋上了。好在石塊都不大,花點時間就能挪開。他忽然看到,鄧展側靠在井壁,臉色卻不太好。劉平過去一看,發現他的右腿鮮血淋漓,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應該是落地時撞在石頭上的關系。
「你不要緊吧?」劉平一驚。鄧展「刷」地抬起眼睛,眼神裏是迷茫散去後的平靜:「你是楊平。」劉平的手猛地一哆嗦,火折子落在地上,撲哧一聲熄滅了。這個名字,都多長時間沒人喊過了。
在這個逼仄的黑暗空間裏,鄧展的記憶終於完全複蘇了。不需要太多交流,只要簡單的兩個字,他們就能明白對方都知道些什麼。他把傷了的腿挪了挪地方,語氣特別平靜:「你剛才猶豫了一下,為什麼不趁機殺我滅口?」
劉平此時也恢複了平靜,他回答道:「我不會對同生共死的夥伴出手。」黑暗中傳來一聲意外的「哦」,然後鄧展問道:「那麼現在呢?我們是敵人了。」
「我們身在袁營,還是同伴。」
「同伴又怎麼樣?為了掩蓋自己的秘密,殺死同伴,這豈不是件平常事?」鄧展的語氣有些諷刺,劉平總覺得他說的不是這件事。
「這種做法,我絕不認同。」劉平往後靠了靠,「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我看等到離開白馬城再談不遲。」
鄧展卻還是追問了一句:「你和二公子此來袁營,到底所圖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