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39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幾乎在一瞬間,大量河水以洞口為中心沖破頂壁,居高臨下地湧入地穴。兩個人一下子全都被浸沒在冰冷之中。他們憋住氣,握著劍柄都沒有動。此時河水初入,沖擊力非常之大。他們需要的是固定住身形,不要被重新沖回地穴裏面。

這一條黃河分出的小小水龍灌入通道,靈巧而迅猛地向前延伸,那些在狹窄通道裏匍匐前進的士兵們一下子就被淹沒,他們無路可退,只能痛苦地抓著洞壁,窒息而死。

白馬城的地勢比黃河要高,河水順著通道灌入到了一定高度,就不再上漲了。當劉平感覺水流趨緩時,他在水裏鼓起腮幫子,松開劍柄拍了下曹丕的肩,示意可以上去了。兩個人一起松開劍柄,身子扭動著朝上面遊去。

深夜的河水格外冰冷,水中世界要比岸上更黑暗。那是一種徹底的黑,光是壓迫感就足以令人窒息。劉平幾乎無法辨明上下,只能憑著感覺遊動,還要不時與暗流作鬥爭。他在河內經常和司馬懿偷偷下河捉魚,水性還不錯,但在黃河裏暢遊還是第一次。遊著遊著,劉平覺得自己的氣不夠用了,肺中已搜刮一空,四肢開始變得綿軟無力,而河面似乎還在遙不可及的彼方。

「幸虧把牛皮水袋給了曹丕,不然他這麼小年紀,絕不可能憋那麼久。」

劉平欣慰地想著,眼前開始有黑點冒出來,動作慢慢僵硬,身子也明顯麻木起來。

「堂堂大漢天子喪身河中,這可真是窩囊的死法……伏壽還不知會怎麼罵我呢……奇怪,我怎麼看到曹丕坐上皇位的樣子呢,果然是腦子開始進水了嗎……喂,仲達……」

無數片段的思緒飛快地掠過劉平的眼前,他索性不再費力掙紮,身子完全放松下來,放松下來,想就這樣慢慢沉下去。一種解脫的快感,奇妙地滲透入心中,以至於那喘不過氣的痛苦,都因此而消弭。

這時從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

第六章 鄴,鄴,鄴


天下矚目的袁、曹之戰在四月末五月初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碰撞,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延津戰場上,文醜先擊敗了新降的胡車兒,然後在有優勢兵力的情況下,在延津被曹將徐晃斬殺。有傳聞說玄德公也參與了這次戰役,還及時收攏了敗軍,不致形成潰敗。據說玄德公還與他的二弟關羽直面相對,但這個說法沒得到任何確證,因為關羽仍留在曹營之中,玄德公也返回了白馬。

但袁紹也並非是一無所獲。在烏巢戰場上,高覽與張‧兩員大將以烏巢為中心,與曹軍主力展開了數次戰鬥。烏巢大澤的地形複雜,兩軍都無法展開太多兵力,互有勝負。本來夏侯淵、李典兩部已對袁軍進行了一次極具威脅的合圍,但突然莫名其妙地撤退了。結果曹軍不得不退出烏巢澤,袁軍大大地向前邁進一步。

盡管先後有顏良、文醜兩員大將陣亡,但袁紹軍的兵力優勢絲毫未減。進占烏巢以後,袁軍兵分三路,分別從烏巢、武源、敖倉三個方向氣勢洶洶地進軍,泰山壓頂般地朝官渡落了下去。曹軍只能依托官渡以北的陽武進行騷擾,完全撤回官渡只是時間問題。

這種態勢,即使只是在圖上推演,都能夠感受到強大的壓力——至少對大多數人來說,是這樣。

郭嘉捏著下巴,輕輕把一尊兵俑推到了地圖的某一點,腦袋略歪了歪,又稍微向右挪動幾分。此時地圖上還剩下十幾個兵俑,分成黑黃兩色分布在這一張獸皮的大地圖上,彼此犬牙交錯。在郭嘉對面的賈詡沉吟片刻,用指頭夾起另外一尊兵俑,顫顫巍巍地放到了地圖的另外一角,那裏有一座小小的泥城,在兵俑的威脅下顯得格外孤獨。

「文和,有你的。」

郭嘉哈哈大笑,把那個泥城抓起來,扔到旁邊的一個籮筐裏。他拿起一杯冷酒,就著藥丸一飲而盡,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拍拍地圖:「不玩了,不玩了,我露了這麼多破綻,你這只老狐狸還是黏黏糊糊地糾纏,不肯正面對抗,太沒勁了。」

「我年紀大了,氣血衰威,早沒了那股子沖勁——不過袁大將軍正值壯年,意氣風發,可比小老積極多了,他肯定願意陪你下完這盤棋。」賈詡意味深長地說,似乎疲憊不堪。郭嘉把地圖折起來,兵俑收入匣中:「袁大將軍的幹勁,可是不小呢。你可知夏侯淵和李典在烏巢那一仗為何失利?」

「烏巢賊?」賈詡眼皮也不抬。

「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郭嘉咧開嘴笑了,「不錯,那些家夥本來已經偃旗息鼓,可最近突然變得活躍起來,連續騷擾曹軍的後勤、斥候與小股部隊。在夏侯、李兩位將軍打算合圍高覽的時候,有數名我軍中層裨將遭到了刺殺,就連夏侯將軍都差點弄瞎了一只眼睛。」

賈詡狐疑地抬起一只眼:「你的靖安曹,不可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吧?」

「是那個王越幹的。」郭嘉輕松地把幕後黑手摘了出來,比拈起一枚兵俑還容易,「他和烏巢賊關系一向不錯,這次他武力和重金並用,說服了烏巢賊的五個賊首,配合袁紹——蜚先生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聽到蜚先生這個名字,賈詡動了動眉毛。這個執掌河北耳目的神秘策士手段了得,從袁、曹開戰前,他就一直在跟郭嘉對著幹,東山和靖安曹在水底下的爭鬥不知流了多少血。賈詡一直對這個人頗為好奇,但除了知道他與郭嘉似乎淵源不淺,其他情況一概付之闕如。

「蜚先生這碗毒藥,你就這麼咽下去?放棄整個烏巢澤,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郭嘉看了賈詡一眼,臉上的笑意更盛:「我軍兵寡,前期纏戰無非是爭取個大勢。真正的爭鬥,還是在官渡。烏巢大澤這種地方,乃是雞肋,留之無用,棄之可惜,不如早離。」

「這比喻倒是很新鮮。」賈詡樂呵呵地誇贊一句。

「呵呵,哪裏,是楊修說的,我只是借用了一下。」郭嘉大大方方承認,「哎,說到楊家,那個徐福已經被我派去烏巢澤了,文和若有空,不妨幫我盯著點。」

徐福收為郭嘉所用的因果,賈詡都清楚,那算是從楊家半強迫征辟出來的。於是賈詡搖搖頭:「老夫這幾日殫精竭慮,燈盡油枯,哪裏還有多餘的精力。」

郭嘉給他斟了一杯酒,贊歎道:「文和你又謙虛了,你在延津的手段,真是讓我歎為觀止啊——我都有點想提前動手把你幹掉算了,太危險了。」他眼睛微眯,說得十分真誠。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賈詡胡須微顫,卻像是沒聽出來:「延津有陛下為內應,我不過略做補綴,何功之有——比起你在烏巢的用心,還是差了那麼幾分。」

螳螂和蜘蛛彼此睥睨了片刻,螳螂悻悻地放下手裏的鐮刀,而蜘蛛依然穩坐在蛛網之中,似乎仍在沉睡。最終打破尷尬的是一位匆匆入內的小吏,他手裏捧著厚厚的一摞案牘,這些都是靖安曹在各地搜集來的軍政要情,郭嘉每天都要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