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的幾封文書以朱色套邊,這是一切與袁紹軍有關的匯報,屬於最要緊的一類。郭嘉拿起一封,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不由得「嗯」了一聲,又看了幾眼,然後扔到賈詡面前:「文和,你看看。」
賈詡拿起來一看,也微微有些動容。文書裏說昨天晚上白馬城裏似乎出了點狀況,驚昏鑼響徹全城,袁軍搜了一整夜的城內外。據一名內線說,似乎是有要犯脫逃。至於抓沒抓到,要等明日才有回報。
「是二子內訌,還是冀州、南陽兩派起了沖突?」賈詡喃喃自語。曹軍沒有中高層將領被俘,夠得上稱為要犯而且被關在白馬的,大概只能是某位觸怒袁紹的隨軍高官吧。
郭嘉漆黑的眼眸轉了幾轉,又掃了一眼文書:「如今在北邊的大人物,可不止是袁紹麾下那些人啊……」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身邊的口袋裏掏藥丸,這次他的手指花了一段時間,才慢慢摸出一枚。口袋癟了下去,想來裏面所剩無幾。郭嘉微微皺了下眉頭。
「你最近吃的藥可是越發多了。」賈詡提醒了一句。郭嘉拍拍那一摞堆積如山的卷牘,難得露出無奈神色:「分憂的少,牽心的多,這官渡雖小,要照顧的事情可太多了。」
這一老一少都沉默下來。郭嘉忽然拍了拍手。從裏帳出來一個豔麗的女子。隨軍帶女人,這事連曹公都不敢公開做,整個曹營只有郭嘉如此坦然。不過除了陳群,其他人也不會公開指摘他——靖安曹的眼睛,可不是只盯著袁紹。
女子先向賈詡鞠躬,殷勤地把郭嘉面前的地圖和兵俑收拾好,然後蜷伏在郭嘉懷裏。郭嘉握著酒杯,吃著藥丸,手又開始不老實地在女子身上摸索,臉上那從容不迫的笑意卻消失了。
賈詡知道,這是郭嘉式的逐客令,表示他現在需要靜一靜。看來郭嘉從這一封白馬文書中也嗅出了一絲令人不安的味道,那是一種事態脫離自己掌控的跡象,是所有策士最為厭惡的東西。令賈詡稍微有些意外的是,郭嘉居然還流露出一絲擔憂,這可並不多見。
「他是在擔憂別人。」一絲驚訝閃過老人的腦海。
賈詡起身告辭,走之前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兩眼,她居然不是任紅昌,而是張陌生面孔。郭嘉看到他的疑惑,開口解釋道:「紅昌有自己的打算,她對官渡興趣不大,死活不肯跟我過來。」
「你的女人都很有意思。」賈詡評論道。
郭嘉正色道:「文和可莫小看了女子,天生陰陽,各占一半,我可從來不敢看輕她們。」
「我也是。」賈詡說,然後就告辭了。
從郭嘉的住所離開以後,賈詡沒有馬上返回,而是去了張繡駐紮的官渡營地。
中牟縣內的官渡並非什麼地勢險要之地,但這裏是許都的北門戶,如果官渡一丟,許都將徹底敞開,再無阻礙。所以官渡是曹軍的底線,絕不可以被突破。有鑒於此,曹公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此經營。如今官渡已經以牟山為中心,築起了十餘個營寨和土城,綿綿相連,都是深壘高牆,嚴陣以待。
中牟是曹公的幸運之地。當年曹公從洛陽出逃,在中牟被亭長擒獲,幸虧有縣內的功曹賞識,這才得以逃出生天。大家都覺得,這樣的幸運,不可能只發生一次。
張繡的營地駐守在整個陣線最中央的土城之內。這裏地勢相對低窪,左右沒有丘陵、山林可資利用,硬生生築起幾道營城,溝塹挖深,牆壁夯實。一旦要展開對攻,這裏將會承受極大的壓力。曹公把新降的張繡擱在這裏,大家都看在眼裏,只是不說。
「賈先生,胡車兒到底是怎麼回事?」張繡一見到賈詡,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他這幾天來無時無刻不在蹙眉憂思,額頭已經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賈詡從容把他按回到茵毯上:「胡將軍中伏而死,為國捐軀,曹公自會優加撫恤。」
「賈先生,跟我不要打這種官腔!我看過戰報了,他真的不是被曹公有意犧牲的嗎?」張繡的表情非常憤怒。任何人在發覺自己的親密部屬被友軍當成犧牲品,都會壓抑不住憤怒。他的憤怒裏,還有一絲恐懼。
「將軍,你可記得出發之前,我是如何叮囑的麼?」賈詡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撫慰一個生氣的大孩子,「官渡的水太深,做個單純的武人就好,多想無益。」
「可是……這次是胡車兒,下次可能就是我啊。不,不用下次。賈先生,你看,這個營壘根本就是個死地。袁紹一旦打過來,我只有坐以待斃。我是個騎將,不是守將,先生當初的建議,真的是對的嗎?曹公這麼安排,說明還是在記恨宛城之事吧?」張繡滔滔不絕地說著。
賈詡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嚴厲,像是一團棉花裏探出一枚尖針:「閉嘴!」
張繡還從沒見過賈詡露出這樣的神情,一下子滿腔的驚慌都被噎了回去。老態龍鐘的賈詡仿佛年輕了十歲,皺紋舒展開來,浮在面上那一層病弱之色像是強風驟然吹散,露出一張鋒芒畢露的嚴厲面孔。
「宛城之事,絕對不許再在任何人面前提一個字。」賈詡一字一句道。
「那我該怎麼辦……」張繡頹然地向後退了幾步。賈詡的強硬稍現即逝,重新變回到老病之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那是曹公自己都不敢觸碰的一根刺,你又何必自找麻煩伸手去拔呢。」
張繡點點頭,眼神裏卻帶著點點不甘。賈詡知道他的秉性,深深歎了口氣,又補充了一句:「放心吧,只要老夫在此,只要將軍不亂說話,必有平安。」他渾濁的雙眸迅速轉動兩下,嗓音沙啞低沉,幾不可聞:「凡事要多想想好的一面,胡將軍這一走,能拔刺的人,可是又少了一個。」
這次連賈詡也沒注意到,張繡身後的帳簾悄悄動了一下,簾後那位有著一張狐狸臉的年輕人浮現起莫測的笑意,手裏的骰子捏得緊緊。
與此同時,徐他站在一處大纛下面,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入曹營,但是他第一次毫無危險地進入曹營。周圍士兵們投來的不是殺意,而是羨慕。
站在高處的徐晃昂起下巴,大聲喊道:「徐他出列!」徐他走出隊伍,身體挺得筆直。徐晃一揮手,一名親衛端來一個木盤,盤子裏擱著兩小塊馬蹄金、兩匹絹和一塊腰牌。
「徐他雖為鄉野遊俠,忠勤可嘉,奮勇忘身,甘心伏事敵酋,誅殺文醜,居功闕偉。特有賞賜,並擢屯長。」周圍的士兵發出羨慕的嘖嘖聲。徐他接過木盤,無驚無喜。
徐晃第一次接觸徐他的時候,真的想殺了他,但徐他扔下的竹簡卻讓他改變了主意。竹簡裏寫的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竹簡上看到了一個印鑒。這個印鑒很隱晦,只有少數人能看懂,徐晃恰好是其中一個。他知道,這是曹府世子的標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