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66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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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什麼事?」柳毅沉不住氣。

劉平冷笑一聲,什麼也沒說,把潑光了酒水的杯子擲到地上,「啪」地摔了個粉碎。

之前的館驛是混住,冀州與非冀州的混雜一處。可這一次遷移,搬家的卻全是非冀州籍的士子,早就有許多人心懷疑惑,劉平這麼一解釋,他們頓時恍然大悟。他摔杯的動作,猶如向滾燙的油鍋裏扔入一滴水,激起無數議論。

劉平注視著激動的士子們,心情卻異常平靜。

他剛才的那些推斷,若是細細想想,都是牽強附會、不成道理。但他的聽眾已經對審配先入為主,他只消用一些反問與疑問,不斷把不相幹的論據往審配身上引,聽眾自然會補白出他們最想聽到的結論。他們對審配懷恨已久,只要稍微一煽動,審配做什麼他們都會認為是處心積慮。

其實館驛搬遷之事,是劉平向辛毗建議的,審配只是批准而已。但劉平刻意隱瞞了這個細節,誇大了審配在其中的作用;而那一則告示的內容,其實是司馬懿代審配起草的,用大將軍印只是因為審配這個人好名,以幕府之名落款顯得威風。兩處關鍵,均與士子無關。

正如盧毓所言,審配再看不起外州人士,也斷不會對這些士子動手,得罪諸州世族。這些淺顯道理本來一想就通的,可眾人為劉平言語蠱惑,竟無一人醒悟。

這就是司馬懿所謂的補白之計,劉平小試牛刀,卻發現效果驚人。

劉平見眾人的情緒越發激動,彎起指頭磕了磕案沿:「諸位莫要高聲喧嘩,若被人聽見,便不好了。」周圍立刻安靜下來,他無形中已成了這些人中的權威,令行禁止。柳毅搓了搓手,一臉激憤道:「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啊!劉兄,你說如何是好?」

劉平閉上眼睛沉思,旁人也不敢驚擾他,都焦慮地等待著。過了一陣,劉平「刷」地睜開眼,沉聲道:「危機迫在眉睫,諸君若想活命,唯有離開鄴城,或有活路。」

盧毓道:「審配布了這麼大的局面,豈會容我等隨意離開。」

劉平道:「辛先生不是幫我們爭取了三日麼?這三日裏,諸位不妨以搬遷為借口,把自家仆役都集中起來,盡量不要分開。你們每人都帶著十來個仆役,三十幾人都聚到一起,也有三百之數,可堪一戰。」

最後四個字說出來,如同一把大錘在每個人的心中重重砸了四下。可堪一戰,這就要說,要跟袁氏徹底撕破臉了?這些人雖對審配極度不滿,可要讓他們公開與河北袁氏決裂,卻實在為難。何況這裏是袁氏腹心,他們這三百人,能有什麼用處?

劉平看出了他們的猶豫,順手拿起一副竹筷:「一根竹箸,一折即斷;三根竹箸,縱然能折斷,手也要疼一疼。投鼠忌器的道理,諸位都明白。審配為何搞鄴城整肅,還不是忌憚你們聚在一起的力量麼?這三百人奪城不足,若真心想出城的話,他們卻也攔不住。」說到這裏,他放緩了語速,「人為刀俎,你們就甘心做魚肉麼?」

「可走去哪裏呢?各自回家嗎?」盧毓滿面憂色。如果就這麼回去,家族勢必會招致袁紹的怒火。劉平胸有成竹,一指南方:「不,去許都。」

這個建議提出來,大家都是一愣。去許都?許都不是曹操的地盤麼?柳毅狐疑地瞪著劉平:「劉兄,你是讓我們去投曹?」

「諸位莫要忘了,許都又不止有曹操,尚有另外一人可以投效。」劉平淡淡說道,然後虛空一拜,「當今皇帝,漢家天子。」

眾人面面相覷,一人失笑道:「劉兄,你說別的在下都很認同,可這個未免玩笑了。天子如今是怎麼境況誰不知道,自己尚且寄人籬下,哪裏還有投效的價值。」另外一人道:「我聽說董承敗亡以後,漢室急著向曹家示好,把能給的朝職都封了曹家人,咱們過去,怕是連個議郎都當不上啊。」另一人道:「說不定天子還得跟你借仆役呢。」

大家一齊哄笑。劉平心中苦笑,用極細微的動作搖了搖頭。老一輩的人曾感受到過漢室天威,心中尚存敬畏;而這些年輕人生於末世,長在亂世,心目中的漢室早就成了一個大笑話。觀一葉而知秋,從這些邊陲世族士子的態度,便知天下人心所向。

所謂漢室衰亡,實際上就是漢室逐漸為人淡忘的過程。這個趨勢是否可逆,自己的努力會不會只是緣木求魚?一個疑問悄然鑽進劉平心中。

這時,盧毓突然一拍桌子,叫了一聲「好」!柳毅問他怎麼了,盧毓大笑道:「我等亂了方寸,竟然沒體察到劉兄苦心。這南下投天子,可真是一步妙棋。」

這下別說其他人,就連劉平都愕然地望向盧毓,不知他何出此言。

盧毓道:「大家不要忘了,咱們待在鄴城的理由,是同去許都聚儒。我們出城南下許都,不過是提早幾日離開罷了,審配就算氣瘋了,也挑不出毛病。」

一人疑道:「可是許都是曹氏地盤。如今袁曹開戰,袁紹萬一打勝了,咱們家族豈不慘了?」盧毓拊掌笑道:「許都是曹氏盤踞不錯,但畢竟打出來的是漢室大旗。袁紹又是漢家的大將軍,我們公開宣稱是去效忠皇帝,便不必與他徹底撕破臉,家裏也背不上通曹的罪名。投漢不投曹,這就是劉兄之計的精妙之處了。」

大家一聽,轟然叫好,看向劉平的眼光又多了幾絲敬服。劉平怔怔呆在原地,他原本的目標,只是煽動這些士子的情緒,沒想到盧毓居然在不知覺的情況下,分剖出這層深意,可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倘若這些人能夠進入許都,漢室局面應該也會為之一變吧。劉平暗暗攥了下拳頭,想要不要把計劃修改一下。

曹丕恭敬地垂手等在劉府門口,望著緊閉的朱漆大門。在他與大門之間,有五名衛士排成一條線,彼此相隔數尺。最中間的那一位壯漢神色陰鬱,披掛齊全,手中還握著一把佩劍。

曹丕現在知道了,這人是甄宓的二哥甄儼,名義上是專門負責劉府的安全,實則是為了看守他妹妹。他的鎧甲披掛整齊,連絛帶都束得一絲不苟,應該是個認真謹慎的人。曹丕偶爾抬頭,看到對方正盯著自己,便回一個茫然的微笑,然後低下頭去。

甄儼盯了一陣曹丕,又把視線轉移到即將靠近大門的一輛木輪車上去。其實無論是曹丕還是那木輪車,甄儼都不認為是個威脅,但他不敢掉以輕心——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那簡直就是「匪夷所思」四個字修煉成了人形。她總能想到一些荒唐又瘋狂的辦法,甄儼自認在想象力上無法與妹妹相比,只好用最笨拙的辦法去杜絕一切可能性。

甄儼根本不想做什麼劉府的護衛,這對一個校尉來說實在是大材小用。他的實職是鄴城衛的統領,管理著整個鄴城的城防。可審配告訴他,甄宓是你們甄家的人,理應由你來親自解決。甄儼知道這是審配想架空他,但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如果甄宓逃出鄴城,那家族的聲譽就全毀了。為了甄家的前途,甄儼必須承擔起這個責任來,不能假手他人。

這時府門發出一聲響動,旁邊校門開了半扇,一名衣著華美的女子提著籃子從裏面走出來。甄儼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劍柄,心情緊張起來。他認識這女人,她叫貂蟬,是鄴城一位士子的夫人,如今是劉府最受歡迎的人,可以來去自如無須通報。據說前幾天讓這些衛士疲於奔命的壽宴獻藝,就是出自她的建議。

不知為什麼,甄儼一看到貂蟬的身影,身體就莫名激動。他早已婚配,也知道貂蟬嫁了人,可一看到那道曼妙的身影,還是控制不住有些口幹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