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紅昌走出門來,撩了撩額頭的頭發,把籃子伸向甄儼,嫵媚一笑:「甄校尉,你可辛苦了,檢查一下吧。」甄儼忙不迭地把籃子接過去,隨手翻了翻,籃子裏都是些鮮果布帛,想來是劉夫人的賞賜。甄儼把籃子還回去,交接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任紅昌的手背上蹭了一把。
這是何等滑膩細嫩的手啊,甄儼一瞬間有點迷醉,然後又緊張起來,這可是唐突之極的行為。不料任紅昌面色如常,把籃子接過去,向甄儼道謝後就離開了。甄儼長出了一口氣,抬起自己的手在臉頰上蹭了蹭,那種滑膩感讓心頭一陣蕩漾。
任紅昌走到曹丕跟前,說咱們回去吧。兩人並肩而行,慢慢走到一處河道旁。鄴城新城為了追求風雅,在城內修了數條縱橫河道,道旁還遍植垂柳,石基墊肩,是個幽靜的去處。尤其是大戰開啟以後,來的人就更少了。
任紅昌走到一塊平整的大石旁坐下,打開籃子把裏面的瓜果都拿了出來,擺滿了石案。曹丕安靜地站立一旁,一言不發。遠遠望去,還以為是一個侍女一個童子在忙裏偷閑地賞春。
籃子拿空了水果以後,任紅昌從底下一個墊層裏抽出兩張折好的麻紙文書,遞給曹丕。曹丕打開一看,落款都蓋著殷紅的大將軍印,條印分明。他趕緊將其揣在懷裏,還左右看了看。
見文書收置妥當了,任紅昌長長舒了一口氣,感歎道:「這都是甄宓的功勞。那姑娘可真是個奇才。她想出來的辦法,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曹丕把文書重新折疊好,放入懷裏,沒動聲色。任紅昌眨了眨眼睛,別有深意地看了眼這男孩的表情,促狹道:「這麼聰明的姑娘,你都能靠一曲《鳳求凰》勾搭上,也算是個奇才了。」
曹丕苦笑一聲,脖頸處的牙印隱隱做疼。父親曹操年少時和袁紹是親密好友,他絕對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兒子居然會去勾引袁紹的兒媳婦私奔。
「對了,她還讓我問問你,有沒有好好練琴。」任紅昌揶揄道。
「我哪有那種匈奴時間。」曹丕有點惱火地嘟囔了一句,臉色卻有些泛紅,「如果沒什麼事,我先走了。」任紅昌身子卻沒動,她軟軟靠著石案,欣賞著河道旁已經翠綠一片的垂柳,秀容浮現出幾絲難以名狀的寂寥。她輕輕磨動紅唇:「真羨慕你們啊……」
曹丕驚訝地看向任紅昌。在他的印象裏,任紅昌雖然形象多變,可從來都把自己的內心裹得嚴嚴實實,從不袒露心聲。剛才那一聲輕歎,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任紅昌轉過頭來,對曹丕道:「你是否覺得我水性楊花、不守婦德?」曹丕嚇得連連搖頭。任紅昌自嘲地笑了笑,把目光收了回去:「不必掩飾了,男人根本不懂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縱然不說,心裏也一定在嘀咕。我從前追隨呂布,後來做了郭祭酒的寵妾,又來做皇帝的侍婢,豈不是淫亂得很?」
一時間曹丕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任紅昌拿起一片小石子,揚手丟入河道裏,泛起幾絲漣漪:「我羨慕甄宓。我應該如她一般率性而為,轟轟烈烈地談一段情,才不枉費此生。甄宓說她心羨卓文君,我又何嘗不是——」她的聲調陡然提高了一點,「哪怕像普通女子一樣,學學女紅,讀讀《女誡》,尋個如意郎君,相夫教子,終老一生也好。甄宓避之不及的人生,對我來說也是奢求。」
「生逢亂世,皆有不得已之事吧。」曹丕笨拙地勸解道。一抹苦澀與堅決同時出現在任紅昌的臉上:「你說的不錯。我有我不得已的責任,我舍棄了這麼多東西,就是為了完成這份責任——二公子,你會幫我麼?」
曹丕以前也知道,任紅昌不是中原人氏,她來這裏是想尋求支持,以求複國。他不知道那個國家在哪裏,也不清楚任紅昌的打算。但一接觸到她憂鬱的眼神,曹丕熱血湧上,一拍胸脯道:「我一定幫你!」
他對任紅昌懷有一種特別的情感,既不同於對母親的眷戀,也不同於對伏壽的迷戀。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描述的話,應該是「大姐姐」。曹丕有姐姐,可他幾乎見不到她們。身為弟弟的體驗,他要從黃河被救起時才覺醒。這一路北上,曹丕在任紅昌身上感覺到了來自姐姐的呵護,這讓他感到溫馨,同時也激起了他的保護欲。
面對曹丕的慷慨激動,任紅昌笑了笑:「曹家公子的承諾是很貴重的,不要隨意許諾啊。」曹丕道:「怕什麼,有郭祭酒在呢。」一聽到這個名字,任紅昌面色一黯,卻沒多說什麼。
曹丕見任紅昌似有疑慮,抬起三指對天發誓:「我曹丕在此起誓,必助任姐姐複興國統,子孫亦然。如有違背,天雷共劈。」
任紅昌摸摸他的腦袋,用力揉了一下:「有你這句承諾我就放心了。」她站起身來,遞給曹丕一個果子,說你把文書帶回去給陛下和司馬先生,我還有點別的事情。曹丕一愣,問她去哪裏。任紅昌嫣然一笑:「我去找甄宓的哥哥談談心,大人的事,你就不要問了。」
曹丕臉色一紅,趕緊轉身離去。任紅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以後,仰望東方的天空,忽然輕輕歎了一聲,把頭發綰起一個蛇鬢,又返身朝著袁府走去。
曹丕懷揣文書,朝著館驛走去。他現在身上也帶了一塊隨行的腰牌,所以也不擔心沿街搜捕的衛兵。他懷裏的這兩份文書,都是司馬懿親自擬定的,一份是城防調令,還有一份是模擬袁紹筆跡的書信,後者是為了進入許攸私宅而准備的。許攸被軟禁在家,任何人不得進入,唯一可能接近的辦法,就是偽造袁紹的手令。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右手下意識地按住胸口的文書,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一個小小的念頭悄然從曹丕的意識深處爬出,像春天的毛毛蟲一樣,頑強而堅定地向上攀緣,很快就爬到了心尖。
「文書既然在我這,為什麼我不自己去呢?」
這個念頭一想出來,便無法抑制。胡車兒想要通過徐他轉達給許攸一句話,而這句話與當年宛城之戰密切相關。曹丕來到鄴城,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許攸,搞清楚當初在宛城到底發生了什麼。直覺告訴曹丕,這件隱秘很可怕。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能單獨去見許攸。無論是任紅昌還是當今天子,都最好不要插手宛城之事。
而此時,正是一個絕好的良機。
曹丕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這麼做有點背信棄義,可他別無選擇。他朝前走了三步,又後退了五步,腳尖一轉,眼神變得堅定,整個人朝著右邊毫不猶豫地走去。
許攸的宅邸不算是秘密,他們一早就已經打聽好了。這是一座位於西城區的深宅,許攸一家都在這裏住。門口有大將軍幕府直屬的衛兵看守,這些人連審配的面子都不賣,唯袁紹命令是從。平時一日三餐都由幕府派人送到門前,再由衛兵送進去。
曹丕把自己的仆役服脫掉,從成衣鋪裏買了一套成人的舊短袍換上。他的身材不低,這套短袍並不顯寬綽。他又用炭筆在嘴邊淡淡地掃了幾筆,讓自己起碼看起來年長了五歲。曹丕准備停當以後,忽然又想到什麼,就地打了一個滾,沾了好多灰塵在衣服上頭,徑直朝著許攸深宅走去。
「幹什麼的!?」一名衛兵看到曹丕走過來,端起鋼槍大吼一聲。曹丕毫不畏縮,一直走到快頂到槍尖才停下腳步。沒等衛兵再次發問,曹丕先低聲做了一個手勢:「東山來人。」然後亮出一塊木牌。
那塊木牌是蜚先生贈送給劉平的,代表了東山身份,在他們逃離白馬的過程中起了關鍵作用。現在曹丕又把它拿了出來,打算故伎重演。衛兵拿起木牌檢驗了一番,面露疑惑。這牌子是東山頒發的無誤,但東山的活動範圍一直是冀南,鄴城是不允許他們的勢力進入的,而且,眼前這個家夥未免太年輕了吧?
東山在普通袁軍士兵眼中,多少帶點神秘色彩,裏面充斥著奇人異士。所以衛士對曹丕的疑心稍顯即逝,東山的人嘛,古怪一點也很正常。
曹丕注意到了他的微妙表情,不失時機地加了一句:「官渡急報,主公有密事與許先生相商。」然後他把司馬懿偽造的袁紹手令遞了過去。衛兵接過手令,打開來看,確實是袁紹手筆,說見信如見人沿途不得阻撓雲雲,落款大印鮮明無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