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

馬伯庸 作品 第 65 頁 / 共 1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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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獨自跪坐在小棚之中,呆愣了半天,手摸在傷口上,心想我這算是完成任務了?應該算是吧,可總覺得哪裏的味道不對。

這一天一大早,鄴城新城的居民們感覺氣氛和平時不太一樣。在各個裏顯眼位置的木牌上,都出現了一張大告示,旁邊還站著一名小吏,給圍觀的人大聲宣讀。告示的內容寫得四駢六麗,小吏的工作就是將之轉成人人皆懂的白話。

告示說最近各色流民蜂擁而入鄴城新城,忠奸難料,良莠不齊,長此以往,必生禍患,如今前方激戰,為防曹軍細作生事,從即日起將整肅城防,清查戶籍,閑雜人等一律清除出城。落款是大將軍幕府的血紅大印。有懂行的人一望便知,這是審配借了袁府的副印,表達了鄴城高層對這件事的重視。

仿佛為了證明這張告示的嚴肅性,不時有大隊的衛兵轟轟地開過街市,設卡查驗,甚至挨家挨戶拍門搜查。鄴城新城雖說是進城管制嚴厲,但一幹官吏望族的日常生活需要有人伺候,一些城中的髒活累活也需要勞役來做,每日開放的那些人數根本不夠用,所以利用各種關系偷偷進來的人著實不少。

在這一場大整肅中,這些人被一一揪了出來,用繩子捆成長長的一串,由騎兵拽著往城外走。有人上前求情,但平常收了賄賂就抬手放行的衛兵們,這次卻毫不通融,冷著臉用長槍橫在身前。一群群驚慌失措的老百姓就這樣被拖曳過街,跌跌撞撞,求饒呼喊聲此起彼伏。街邊有一間館舍,臨街是一個大敞間,此時這敞間裏聚著三十餘名學子,他們或跪坐或站,目光凝視著外面,神情嚴峻。

柳毅一拍桌子:「審配這個家夥,真是太過分了!孟子有雲,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他竟在堂堂大城中肆意欺淩百姓,這和當年董卓屠戮洛陽有什麼不同!」

他的話引來學子們的議論紛紛,大家紛紛引經據典,有的舉夏桀,有的說商紂,還有的說是贏政。劉平在一旁端著酒杯,沒有說話,只是冷眼旁觀。

別看這些人在這裏為鄴城百姓鳴不平,其實他們憤懣是另有原因的。

審配的這次整肅,也波及了這些非冀州的學子們。他們個個出自大族,到鄴城來也是擺足了排場,每個人都從家裏帶了十來個仆役,伺候起居住行。可鄴城衛的人剛剛到了館驛,宣布了兩件事,一是將所有非冀州籍的學子都搬出館驛,重新安置在一處臨街的大院,這裏雖也叫館驛,但條件比之前差遠了;二是每個人只能留兩個貼身仆役,其他人必須離開新城。

這兩個決定掀起了軒然大波,氣得柳毅、盧毓等人嚷嚷著要去衙署抗議。好在辛毗從中斡旋,據理力爭,說館驛搬遷工程浩大,如果太早遣散仆役,恐怕會多有不便。審配這才松口,給了他們三天緩沖的時間。如今這些士子的仆役們在兩處館驛之間來回搬運著東西,而閑來無事的士子們則坐在敞間裏對著街上怒氣沖天。

柳毅罵得口幹舌燥,抓起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看著劉平道:「哎,劉兄,怎麼你今天這麼沉默啊?平時你可都是罵得最精彩的幾個人之一啊。」

劉平捏著自己的杯子,微微動了下嘴唇:「我在想一些事情,只是還沒想通。」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深沉,似乎想到了什麼。

「哦?劉兄在想什麼?」盧毓問。他在這群人裏算是沉靜的,但對劉平這份鎮定也頗為佩服。

「我在想,審配在這時候頒布這個命令,有些蹊蹺。事情沒那麼簡單,大家要少安毋躁。」

柳毅跳起來叫道:「劉兄,你只帶了一仆一妾,自然不肉疼!我們可是一下子十停裏去了八停啊。你想,我們都是遠道而來,若不多帶些人,豈不事事不方便?他審配倒好,一張薄紙就想攆走這麼多人,分明是針對我們這些不是冀州的士子!」

柳毅說了實話,大家也都索性放開了,紛紛表示不滿。盧毓也問劉平:「劉兄,你說這事不簡單,莫非還別有隱情麼?」

劉平笑道:「隱情什麼的,我可不知道。不過從這一張告示裏,倒是可以看出許多不一樣的東西,我有些推測,不知諸位是否願意聽聽……」其他人一聽他這樣說,都圍過來。劉平環顧四周,一指外頭:「我這也只是猜的,未必猜得准。你們聽聽就罷了,不要當真,也不要外傳。」柳毅拍拍桌子,豎起手掌發誓道:「今日劉兄之言,若泄與無關人知,我柳毅甘願五雷轟頂。」眾人見他帶了頭,也都紛紛起誓。

劉平不緩不急地啜了口酒,轉了轉酒杯,抬頭對柳毅道:「柳兄,你可還記得告示原文是什麼?」

過目不忘是讀書人的基本功,柳毅張嘴就開始背了起來。當他背到某個特定段落時,劉平忽然打斷了他的話:「諸位,聽到了麼?告示這一段說,鄴城不穩,亟需整頓,閑雜人等一律驅逐出城雲雲。」

諸人交換了下疑惑的眼神,都不明白劉平的意思。劉平敲了敲桌面,沉聲道:「這告示說要驅逐閑雜人等,可這閑雜人等究竟是誰?怎麼界定?卻沒提及,沒有規章可循。換言之,他審配指誰是閑雜人等,那誰就是。今天他可以說你們的仆役是閑雜人,趕出城去;那明天萬一說到你們也是閑雜人等,你們如之奈何?這一句模糊的話,就是審配的手段。」

眾人俱是一愣,他們倒沒想這麼多。可劉平這麼說,似乎又頗為在理。盧毓道:「審配再偏袒,也不至於驅逐我等吧,難道他想把幽並青幾州的世族都得罪光?」

劉平冷冷一笑,沒回答這個問題,又繼續說道:「你們可去看過告示原文?那落款處有個大紅印,乃是大將軍的專印。」柳毅道:「審配代袁紹掌後方,這又怎麼了?」

劉平道:「整頓鄴城,只用鄴城衛就夠了,審配何必多此一舉用大將軍印?要知道,正印已被袁紹帶去官渡,副印在袁府深藏。審配要用印,還得跟劉夫人去借。」

這一句質疑一出,堂內登時一片寂然。所有人都不期然地皺起眉頭,陷入了思考。審配這個古怪行為,殆不可解,於是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劉平,等他揭秘。劉平徐徐起身,右手向外一點:「前日壽宴你們也去了,那些雜耍藝人表現不俗,得了劉夫人不少賞賜,好多官吏請他們府上獻藝。可如今這告示一頒布,這些藝人居然都被清出鄴城了,審配為何要急匆匆地趕他們走?」

「只怕這裏面魚龍混雜,有曹賊的奸細混入吧?」一人試探著說。

劉平的指頭一敲桌面:「不錯!你會這麼想,別人也會這麼想,大家都這麼想——但這恰恰是審配讓我們這麼想的。」他負手在堂下來回踱著步子,不時伸展右臂,用力揮舞,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手勢。

「若只是為了對付雜耍藝人,審配下一道命令就是,何必大費周章搞整肅清城?可他卻發了告示,還用了大將軍的副印。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審配的用意,根本不是這些竊居鄴城的流民,而是另有所圖!這個圖謀還相當得大,已經超越了鄴城衛的能力範圍,所以他才會用大將軍印鎮在那裏,以便未來有事的時候,可以隨時代表袁紹的意志。」

劉平這麼一分剖,盧毓忍不住問道:「那劉兄所謂大事,究竟是什麼?」

劉平把酒杯舉起來,一下將其中酒水潑在地上,抬眼逐一把眾人掃過去:「審配的真正用意,正是在諸位身上。他搞這麼一出,是打算不動聲色地把你們與仆役之間隔離開來。這些仆役一離開新城,你們身邊只剩寥寥數人,屆時審配便可隨心所欲,你們只能聽之任之,沒有半點反抗之力。」

士子們聽到這一句,無不色變。他們帶這麼多仆役來,表面上是照顧衣食住行,實則是有保鏢之用。這些人都是家族選拔出來的好手,危急關頭可以起碼做到自保。若按照劉平的說法,審配處心積慮,就是為了把他們這點最低限度的武裝解除,那他的用心可就真的要深思了。

盧毓道:「劉兄,茲事體大,你可確定麼?」

劉平道:「雖無明證,但咱們被趕來這個舊館居住,豈不就是個先兆?」柳毅瞪大了眼睛,促聲道:「你是說……」劉平淡淡道:「把冀州與非冀州的人分開,自然是方便他們辦事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