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道:「我可以進去了麼?」衛兵猶豫了一下,身體卻沒動:「我們接到的命令,是不允許任何人與之接觸。你可以把信函給我們,我會轉交給他。」
曹丕眉毛一挑,把懷裏的另外一份公函露出個邊:「主公在手令裏說得明白,這函幹系重大,必須親自交到許攸手中。在許先生親手拿到這封密函拆開之前,我不會允許任何人碰它——你想把它拿走麼?」
衛兵沒敢接受這種挑釁,他膽怯地後退了一步道:「可我們也是奉了命令……」
「你在質疑這份手令是假的嘍?」曹丕低聲吼道,把袁紹手令扔到他臉上,「官渡戰事正急,若因為你而耽誤,這責任你敢承擔麼?!」
衛兵沒有回答,可還是沒動。曹丕冷笑道:「很好,我這就去回稟主公,可不是我沒把密函送到,而是有人不太想讓主公在官渡獲勝,所以在此許以阻撓。」曹丕說完,轉身要走。
剛才那句話太誅心了,衛兵一聽嚇得臉都白了。曹丕這一走,就等於坐實了他裏通曹操,這個罪名扣得實在太大。他連忙把曹丕拉住,解釋說自己也是照章辦事。曹丕道:「我對你的解釋沒興趣。我只想知道,憑著主公的手令能不能進去?」
衛兵這次不敢再阻攔了,但要求必須有人跟隨。曹丕也沒堅持,就讓兩名衛兵跟在左右,亦步亦趨地往裏走去。衛兵們把守的位置,是在許家宅邸外圍的裏坊,再往裏走上二十幾步,才算是許家宅邸的正門。
衛兵敲了敲門,從裏面走出一個侍婢。侍婢以為是來送飯了,把上次吃剩下的食盒拿了出來,衛兵一揮手,表示不是為了這事。侍婢一愣,連忙放下食盒,放他們進來。
院子裏有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正趴在地上玩著沙土,一名姿色還算不錯的女子在一旁照顧著他。女子看到他們,連忙別過臉去,用袖子擋住。曹丕心想,這大概就是許攸的家眷了吧。他沒有多做關注,繼續朝前走去,來到一間青磚鋪地的瓦房前,許攸就在裏面。
曹丕邁步上前,要去敲那扇房門。他看到衛兵也跟了進來,眉頭一皺:「你要幹嗎?」
「你遞送密函的時候,我必須在場。」
曹丕冷冷道:「笑話,你都說是密函了,還要在場?等下我呈遞完密函,還要等許先生給主公回書,才趕回官渡。這等軍機大事,你區區一個小卒也配參與?」
「我必須確保許先生安全。」衛兵還在堅持。
曹丕轉向他,高舉雙手,不耐煩地喝道:「你可以搜一下,看我是否帶著什麼凶器!」衛兵檢查了一番,除了胸前那封密函,別無可疑之處。衛兵沒辦法,只得悻悻退了下去,卻不肯離開,站在院子當中等著曹丕出來。
曹丕敲敲門,大聲道:「東山來人,主公密函!」屋裏傳來一個聲音:「進來吧。」這聲音尖細銳利,好似鐵槍尖在銅鏡上摩擦的聲音。曹丕輕輕推門邁進去,把門順手帶上。他一抬頭,看到堂前一人在伏案奮筆疾書,背後堂中還掛著一把長劍。這人頭發花白,臉形極瘦,下巴尖得好似一枚錐子。
他對曹丕的進入恍若未聞,也不抬頭,繼續在寫。直到這一頁紙都寫滿了墨跡,他才心滿意足地吹了吹氣,把毛筆掛起來,用旁邊的絲絹擦了擦手,向堂下的曹丕望去。
「東山來人,主公密函。」曹丕重複了一遍。許攸看看窗外,問道:「衛兵沒為難你吧?」曹丕道:「有主公手令。」許攸「哦」了一聲,卻不急著追問,他走到窗前,對院內的妻子揮了揮手:「我要談主公的要事,你們都站遠點,別在這裏礙事。」
他妻子連忙扶著孩子進了隔壁廂房。那名衛士本來不想走,可許攸一雙三角眼一直盯著他,也不說話。他實在頂不住,只得又退到院門的位置。
許攸把窗戶關好,回到案幾前跪定。他用胳膊肘支在案幾上,身子前俯,似笑非笑道:「曹阿瞞好膽識,竟敢把自家公子送進鄴城。」
第九章 鼎鑊仍在沸騰
許攸這一句話聲音不大,聽在曹丕耳中卻如晴天霹靂,連心髒都登時慢了半拍。許攸看到曹丕臉色煞白,捋髯笑道:「你有膽子冒袁紹之名來找我,卻沒膽子被我說破?」
曹丕僵硬在原地,動彈不得。許攸也不急,笑眯眯地看著曹丕,仿佛在鑒賞一件剛燒制好的土俑。過了半晌,曹丕才緩緩問道:「您,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許攸把身體後仰,頗為得意:「我怎麼會看不出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曹丕一怔,許攸當年和袁、曹都是好友,來往頗多,許攸見過他不足為怪。但事隔數年,他還能一眼認出曹丕,這份眼力可真是不凡。
再回想許攸剛才把閑雜人等趕散的動作,曹丕可以確認,他一進屋子就被許攸看穿了——這可與他想象的開場不符。曹丕有些窘迫地把視線挪開,然後覺得不能露出怯懦,又鼓足勇氣挺直胸膛,卻遮掩不住他微微顫抖的肩膀。這一切都被許攸看在眼裏,捋髯不語。
曹丕把心一橫:「那許伯伯您打算怎麼辦?喊人來抓我麼?曹家的世子可是值不少錢的。」
許攸聽到這話,不禁失笑:「世侄哇,我若想抓你,你一進門我就喊衛兵進來了。你不必強作鎮定,也不用故作坦誠。你放心好了,我現在把你獻出去,可是個賠錢買賣。」
曹丕眉毛一挑。這人果然和風評一樣,是個商賈性格,無論什麼東西,在許攸眼中都是囤貨居奇的道具。對此,曹丕又是放心,又是擔心。放心的是,只要開出一個令他滿意的價格,他會做任何事;擔心的是,到底是多麼高昂的價格,才會讓這個人滿意。
「請問為何是個賠錢買賣?」曹丕問。
許攸朝南方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稀疏的胡髯一抖:「如今袁、曹在官渡已經撕破了臉皮,成了不死不休之局,勝負難料。袁勝則曹死,留你一個敗族孑遺毫無意義;曹勝則袁死,你爹阿瞞還要跑來找我報仇。這買賣賺則是蠅頭小利,賠卻是身家性命,誰會去做?」
曹丕心中一動,聽許攸的口氣,似乎對袁紹的前景不是很看好,這與其他人大相徑庭。他試探著問道:「您覺得官渡之戰勝負如何?」
許攸用左手比了一個六,又用右手比出一個四。曹丕道:「我父親勝算四成?」許攸搖搖頭:「不,是六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