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不情願地把王占元扶起來後,我松開了手,看他自己是否能站得住。結果,他像面條一樣軟綿綿地癱倒了地上,歪著脖子叫喚不止。突然黑牛哞了一聲,狂躁不安起來。同時我也聽見了嗵嗵的聲響,側首往聲源方向看去。只見遠處有一物,伸著倆胳膊,一蹦一蹦地過來了。我突然響起,黑牛最害怕僵屍,它也被僵屍咬過一口。莫非過來的這東西是個僵屍?
「僵屍過來了,快點兒走吧!」我一邊收拾包袱,一邊沖歪白菜一樣的王占元喊道。他一聽,渾身打了個激靈,雙手撓地,梗著脖子往前爬,嘴裏喊道:「二桃,快點兒把我扛在你身上,可千萬別扔下我!」我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十分認真和誠懇地說道:「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扔下你的,但我帶著你跑不快!」
「啊,那咋辦?你快想想辦法啊二桃!」王占元又著急地吱啦了起來。我從口袋裏摸出銀行卡,問道:「密碼是多少?」
「二桃,你咋這樣啊,我騙你的,裏面不止剩下五千,還有兩萬多呢,嗚嗚,表這樣啊,求你了!」王占元咧著嘴哭了起來。
「啥,還有兩萬多?」我把銀行卡扔在了他身上,抓起包袱就走,「原來你的命就值兩萬多,拿著銀行卡去陰間刷吧!」走出沒多遠,王占元就氣急敗壞地大喊道:「密碼是六個八!」我停下身子,扭過頭問:「是騙人的不?」王占元又喊道:「誰騙人誰死全家!」
「哦,好吧!」我折身過來,撿起銀行卡,然後從包袱裏掏出了一盤麻繩,扯出個繩頭,打了個活結,牢牢套在了王占元的脖子上,繼而把繞成一團的繩子中間段拆散開,走到黑牛旁邊,又在繩子的另一端打了個活結,套在了急得尥蹶子的黑牛的脖子上。嗵嗵的聲音更響了,非常清晰,仿佛在耳邊一般。再一看,一個穿清朝官服的僵屍過來了,距離我們很近。
「二桃,你幹啥?」王占元大驚失色,聲音裏充滿了顫抖和絕望。
「你們倆的命運再次捆綁在了一起,不得不說,這是一種緣分,要珍惜!」說著,我在牛腚上拍拍,差點兒沒讓它給踢到,然後解開了拴著它的韁繩。
第四十七章 我是個好人
牛脫離了韁繩的束縛,瘋了一樣奔跑,就像托拉了一截木樁子一樣,帶領跟它太有緣分的王占元體驗生死之速去了。不曉得咋回事,我突然有些羨慕王占元,人家的人生可謂波折精彩,不似一般人平淡無奇。我也施展起了參冥門的獨門輕功,跟在了黑牛的後面。但黑牛的速度比我快,不一會兒就把我遠遠地甩開了。後面的僵屍一蹦一蹦的,到村頭齊寡婦家的門口站住了。
黑牛停了下來,跑不動了,身子使勁往前傾著,將麻繩拉得繃直,卻挪不動半步了。原來王占元被甩到了河中,橋下面突兀起來的半截子鋼筋掛住了他的腰帶。只見他身體斜著懸掛在半空中,灰頭土臉的,身上多處被磨破了,被勒得腦門上青筋暴起,梗著脖子,還能笑著開口說話:「幸虧這腰帶是真皮的,夠結實,三十九塊錢買的,沒假!」我站在橋沿上,將別在褲腰上的紙扇拔下來,呼啦地打開了,在胸前輕扇著,甩了一下披肩長發,抬首望了望天上皎潔的月亮,又低頭沉吟了一首李白的靜夜思。
接著,我又瞧著河中倒影,慢條斯理地說道:「占元,其實我對你算是很不錯了!」王占元身子動了動,在半空中有些晃悠,附風弄雅起來,歪仰著脖子也瞅了瞅月亮,朝我抱拳道:「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敢問閣下哪裏對我不錯了?」我指著他脖子上的繩套說:「我花重金給你整這麼粗個繩子套在你脖子上,使你不至於被勒死,你想,我若是圖便宜,給你弄個細一點的繩子,你現在已經被勒死了!」王占元垂頭沉思了一下,點了點頭,說的確有道理。然後他又問我:「那你想咋地吧二桃?」我取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開始在麻繩上來回地磨擦起來:「如果繩子斷了,你說你能不能掉下去,雖然真皮腰帶結實,但看被鋼筋掛著的這角度,我覺得,只要這繩子一斷,你就掉河裏面去了!」王占元冷哼一聲,神情有些傲然地說:「就是掉河裏又怎樣,我又不是不會鳧水!」
一聽他這話,我略一怔,隨即哈哈一笑,從包袱裏掏出一只小瓶子,裏面裝的柳葉汁浸泡過的狗血辣油,摳出一點兒在指甲上,擠一只眼瞄准了王占元,使勁一彈,狗血辣油落到了他的眼皮子上。「這是啥玩意兒?」他用手抹了一把,頓時哎喲地叫喚起來,說真辣,把眼給蟄得疼死了,眼淚都流出來了。我指著河面對他說,我已經給你開了陰陽眼,你往下看看就知道。王占元滿臉惑色,有些遲疑地低下頭往河面上瞧了去。
慘白的月光照耀下,能清楚地看到,在平靜的水面下,澄清透徹的河水裏正潛伏著幾只穿著鮮豔花綠衣服,面色蒼白如紙,眼窩黑如煤炭的水鬼。它們正面朝上,幽森森的綠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王占元,臉上帶著十分渴望,焦慮和緊張的樣子,好像生怕王占元不掉下來似的。王占元慘嚎了起來,兩條腿亂蹬不止,大叫道:「二桃,快把我弄上去,求求你!」
「行,我寫,我寫了之後,咱們就不再是朋友!」王占元淒慘地笑了一下,淚水順著肮髒青腫的面頰流了下來,哽咽地嘟囔道:「真是活八輩子也遇不到你這樣的人,算我倒了個大血黴!」我從包袱裏掏出一只折疊籃,用根細繩拴住,把筆和本子裝進籃子裏,放落下來到了王占元面前。等他寫好欠條之後,我檢查無誤,便心滿意足地解開褲子,打開內褲上的兜拉鏈,把欠條塞了進去,重新拉好之後,又用力拍了拍,說你先等下,我這就救你。
點根煙叼在嘴裏,往上撂了一下明晃晃的刀子,再用手接著,我來到了黑牛身邊。見僵屍沒追過來,這家夥憊懶了,臥在地上不掙紮了,只是扭著脖子嫌繩子勒得不舒服。幸虧它和王占元之間的麻繩還是保持著繃直的,不然王占元可能已經掉落下水了。我指了指前面,讓黑牛往前沖。它站了起來,只是象征性地往旁邊挪了挪身子,被繩子扯拉著,自然是往前走不了。「用勁!死笨牛!」我大喝道,操起刀子冷不丁地往它腚上紮了一下子。黑牛吃痛之下,叫喚了一聲,身子跳起來往前猛地一躥。
嘣地一聲。王占元的真皮腰帶被鋼筋硌斷了,他的身體像炮彈一樣彈了出去,以沖天之勢鑽出老高,在空中劃出一個長長的半圓弧,竟然掉落到了黑牛的前方遠距離處,把黑牛扯拉得脖子一歪,四肢下一個趔趄,差點兒沒摔倒。這下,黑牛又脫離了束縛,撒開蹄子,又拖拉著王占元瘋狂地跑起來,到了空曠的田地上,一溜煙不見了,留下了一串子愈來愈小的莎莎啦啦的摩擦聲。
為了不得罪水裏的水鬼,我站在橋邊緣上,點了一大堆紙錢給它們。它們像青蛙一樣紛紛跳出河面亂搶,但不敢太靠近我,對我還是有些畏懼的。隨後,我折返到了村子裏,來到了齊寡婦家的門口前,往漆黑的門上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多了兩只白手印子。我用手沾了沾白印子,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一種生澀的味道。
翻過牆來到齊寡婦家的院子,左手持一柄暗紅色桃木劍在手,右手捏著一道上面用金砂畫有定身咒的紙符,我一步一步地來到了齊寡婦家的堂屋門前。破木頭門子緊閉著,屋裏面沒有開燈。我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有動靜,好像是床在咯吱響。我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氣,用手猛拍了一下子門子,然後躲到了側邊。
燈亮了,破木頭門子嘎吱一聲開了,上半身只穿一條黑乎乎的泥垢罩子,披頭亂發的齊寡婦探出了腦袋,向外張望了一下,並沒有縮在牆角屏著呼吸的我,便嘀咕道:「是啥東西敲門子,咋不見有龜孫出來哩,媽的!」
「誰呀?」一個裸著膀子的男人出來了,摟著齊寡婦,粗魯地捏著她胸前的兩坨肉,不滿地喝問道:「是不是你另外還找了姘頭,大半夜憋不住找你來了?」齊寡婦啐罵了一聲,便將那男人推進屋裏,關上了門子。估計是回到床上又繼續折騰去了。這個男人我倒是也認得,是村裏的李亞寶,年輕時犯過猥褻女童罪,被關了一段時間後又出來了,依然本性不改,食色如狼,行為不正。據聞,齊寡婦的丈夫死得也挺冤,是因為一點兒蒜皮雞毛小事跟齊寡婦吵了架,到半夜裏讓她拿個剪刀將熟睡的他的命根子給鉸斷了,流血過多致死的。當時也沒人去報警,她的公公霸占了她,她的婆婆又是個癱子,又瞎又聾的,她丈夫慘死的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不幾年後,齊寡婦的公公婆婆相繼去世,剩下她獨自一人,家裏自然成了她的樂園,專供她來放肆地偷野男人。
齊寡婦家院子裏有一顆杏樹。杏樹屬於陰性植物,不宜在家裏種植,容易招鬼。杏樹下面有一個土包,咋一看像個墳。但這齊寡婦屬於漢族人,咋會在自家院子裏種個墳呢,應該只是尋常的一堆土。可是土堆蠕動了起來,嚇了我一大跳。我趕緊躲到一口大甕缸後面,偷著觀察。只見從土堆裏鑽出來一個女孩,大約有十五六歲的樣子,渾身血淋淋的,沾滿了泥土。我一驚,這不正是齊寡婦唯一的閨女嘛!是在她丈夫死後生下來的,也不知道是誰的種,名字倒是挺洋氣的,叫胡貝。我並不待見這個胡貝,相當討厭。因為她一旦遇見了我就老不停地拿眼白我,還在背後跟別人嘰咕,說我長得還沒王寶強帥,卻整天照個破鏡子,梳個扁瓜頭,讓人看著覺得惡心得慌。如果不是秉著好男不跟女鬥的做人原則,我早就打她十八頓了。我要是真長得不帥到也罷了,可我明明長得很帥你還醃‧我,這不是明擺著犯賤麼。想吸引我的注意,你直接說得了,用不著走極端方式。
突然轟然一聲,一堵牆倒塌了下來。從外面蹦出來一個穿著清朝官服的僵屍,原來牆是被它給撞倒的,它的力氣可真不小。只見胡貝表情木然地走過去,到僵屍的跟前,面容逐漸扭曲,咧開嘴嚶嚶地哭了起來,噗通跪倒,給僵屍磕起頭來。
第四十八章 以怨報怨
原來胡貝已經死了,鑽出來的是她的屍體。因為我發現她是沒影子的,就是不確定她是屬於啥類型的詐屍。應該是冤屍一類的吧,畢竟正是豆蔻花季的年齡中死去的。又是咣當一聲,齊寡婦家的堂屋門子打開了。又是一個僵屍從裏面蹦了出來,但仔細一看的話,其動作有些柔軟,腿稍微打彎。再說地面上有他的影子,從面相上看,能大概地看出是李亞寶的樣子,臉上和手上塗著一層層厚厚的白粉,隨著他一蹦一蹦的,白粉還簌簌地掉落。齊寡婦家黑大門上的白色手印子也是他拍上去的,我嘗出來是生面粉。
李亞寶這貨手指頭上還戴著尖長的黑指甲,不曉得用啥東西抹黑了嘴唇,應該是鍋灰或者墨水,連眼圈都塗抹了,整得還真像個僵屍。他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和影子出賣了他,只是不知道他這身清朝官服是打哪兒從來的,還整了個羽翎官帽頂在了頭上,可謂是在這方面下了功夫。
由於那頭黑牛身上附了出馬仙的魂魄,否則憑黑牛自己來判斷,一定能識破這假裝的僵屍,也不至於被嚇得落荒而逃。人的洞察力,到底還是不能和動物相媲,要差上一截子。
撞倒牆闖進來的那個僵屍是真的,蹦起來時身體很僵直,沒有絲毫呼吸,在地上看不到它的影子。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黑紫,顴骨高聳,雙頰深陷,凹下去的眼窩子暗黝黝的,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珠子根本看不到眼白。而且我還認得它,是劉家祖墳上埋著的那只,叫張世榮,生前是個太監。這太監僵屍可不了得,極陰之體,比一般的僵屍要厲害得多,就是害怕太陽,白天這東西是不敢出來的。
如果這李亞寶如果膽子不是真的特別大,可能覺得來的也是一個假僵屍,跟自己一樣。至於牆體倒塌,在他看來,可能認為也是人為的,目的是為了營造一種具有震撼力的氣氛。他竟然不知死活地一蹦一蹦的朝著張世榮過去了。張世榮蹦著轉過身,嘴唇上翻卷,跟發怒的老狗一樣,齜出了尖利狹長的牙齒,對著李亞寶迎了過去。李亞寶也不敢示弱,上嘴唇一抿,也露出了牙齒。只不過他的牙齒跟普通人的一樣,平鈍短小,甚至還露出了兩顆黃色蛀牙,上面的豁子倒是挺紮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