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武丸從廚房來到客廳。它剛在池塘中泡過水,但因身上沾了笹枝頸部噴出來的血,那些血尚未完全衝掉,所以仍是渾身血污。若菜見了會聯想到什麼,我也無從知曉。總之,她大概是如此判斷——二樓一定發生了極其恐怖的事,大姊已血濺五步,連樓下的天花板都滲出血來,可見是大量出血,也許大姊已因失血過多而一命歸陰……
「普通人遇到這種狀況,一定會設法通知別人,向外求援。那時阿博就在「裡面那間」,叫他去樓上看看也可以。但若菜並未那樣做,她認為姊姊已經死了。這種悲觀的想法,更加深了她心中的絕望感,於是她下定決心,要將以前的「某種打算」付諸實行。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到倉庫去拿那骷髏瓶中的藥粉,讓武丸吃下去。」
「……」
「福田兄,想必你已明白了吧?武丸被當成了「實驗品」。骷髏瓶中有不明粉末,那是毒藥嗎?動物服下後會死嗎?要多少分量才會致命呢?若菜想知道的就是這些,因此便拿武丸來做實驗。
「她大概是——我這是純屬臆測——看武丸不順眼,才如此做的。整個伊園家瀕臨破滅,人人自危,個個倒楣,唯獨武丸自由自在,快樂逍遙。若菜說不定因此而對它產生了強烈的妒恨之心。這種心理可能也是將之當成「實驗品」的部分原因吧。」
「你是說,若菜在確定那是劇毒之後,過了沒多久,也跟著仰藥自盡了?」
「不錯。」
井坂凝視著面露沈痛表情的松夫,針對最後一個命題加以說明。「關於武丸遭毒斃一事,我一開始就認為有件事很奇怪,那就是:兇手為何要用劇毒B來毒殺武丸?
「那骷髏瓶中的粉末,可能是毒藥,但也只是可能而已。案發當天倉庫中卻有另一瓶毒藥,而且已確知此為劇毒。那就是你在前一天晚上帶回家的劇毒A。你曾在所有人面前說「就算只是極少量,一旦人口也會立即致命」。既然如此,兇手只要使用劇毒A就行了。
「然而最後,兇手並未拿那已確知效果的廣口瓶,而是選了來歷不明的骷髏瓶。這是因為:即使想拿那廣口瓶,也拿不到。」
「唉……」松夫長嘆一聲。
「因為那廣口瓶是放在壁櫥的最上面一格。」
「不錯,那是你放的。因為太高了,若菜只能坐在輪椅上,根本無法站起來,所以手再怎麼伸也拿不到,於是只好……」
松夫垂頭喪氣,再度長嘆一聲。他到底有何感觸呢?井坂正要開始想像,但隨即作罷,他講了這麼久的話,已經筋疲力盡了。我真不配演這種角色——井坂此時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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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解決篇」的記述者,也就是我綾辻行人,有些話要對讀者說。
「發生在伊園家的這件怪異兇殺案,兇手究竟是誰?」
我曾在前面的「向讀者挑戰」一文中如此提問。此句中的「兇殺案」當然是指「武丸慘遭殺害這件兇案」,所以正確答案應該是「伊園若菜」四個字。笹枝之死與若菜之亡皆為「自殺案」,不是「兇殺案」。倘若有人能如上文一般,藉著合乎邏輯的推理,得知一連串命案的真相,那這個人一定能夠看出此問句的正確涵義。
在「問題篇」當中,對這三件命案的描述,有時會把「自殺」與「他殺」混為一談,使用了錯誤的字眼。這在前面已說過,乃因記述者井坂先生誤認事實所造成,是無法避免的。那「挑戰書」中的文字就不同了,那是我綾辻行人在讀過井坂先生的原稿後,將之當成「猜兇手小說」來看待,從而推理出真相,然後才寫出來的。因此,有些字眼雖相同,涵義卻不一樣。請各位讀者明鑒。
還有,「謀殺案的兇手向未完成達成其最初的目的。」
我曾在「問題篇」的末尾,說出自己的想法。這句話的意思應該很明白了吧?「謀殺案(毒殺武丸)的兇手若菜,尚未完成達成其最初的目的(拿骷髏瓶中粉末給武丸吃,確認為劇毒後,自己亦仰藥自盡)。」
隨後我又說「接下來就輪到若菜了」,那意思也是一樣。起初是笹枝自殺,接下來就輪到若菜自殺了——這是我的推測,我只不過把它說出來而已。
——報告完畢。有點畫蛇添足,敬請海涵。
直到那一年的年底,我都還在跟那「惡夢計畫」搏鬥,苦惱萬分。其間井坂僅跟我聯絡過一次,但不是撥電話,而是寫信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都打不通,只好寫信——那信的開頭這麼寫,接著就簡單記述了伊園家後來的情形。
信上說,松夫聽了井坂的分析後,得知命案真相,便決定源源本本告訴警方。結果,笹枝的死亡保險金不能領了,伊園家的經濟狀況因而陷入更窘迫的境地。
就在那時,暑假才剛結束,樽夫就和人大打出手。他因飽受欺凌,恨火難消,怒氣難平,最後終於爆發出來。好幾名頑童欺負他,他便拿出美工刀撲過去,讓其中兩人倒於血泊之中。但他也遭到別的小阿反擊圍毆,倒地不起。對方因群情激憤,拳打腳踢,不肯罷休。樽夫最後終於小命難保,斷絕身亡。據說是因頭部要害被打中,致腦內出血而死。
過沒多久,和男也死星照命。他向中島田借來機車,獨自騎乘,四處狂飄,結果撞上路邊護欄,當場斃命。據說死時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臉上還是一副嘿嘿怪笑的表情。
僅存的松夫在和男死後一個多月,也難逃劫數,一命嗚呼。他在上班途中從月台跌落鐵軌上,被疾馳而來的電車輾成肉醬,粉身碎骨。查不出是自殺還是意外,但據說有人在他墜落之前聽見他口中直念「我不會再受騙了,我再也不會上當受騙了」。
總而言之,長久以來一直堪稱是日本「安樂之家」模範的伊園家,就這樣土崩瓦解,覆滅潰亡了。
位於S町的家園土地已轉賣他人,好像明年年初就要全面拆除的樣子。至於井坂自己,他必須考慮一些事,因此決定要跟輕子移居海外……
我讀完信,便想打電話給井坂,不料翻遍所有記事本、電話簿、住址簿……都找不到他的資料。沒辦法,只好寫信了……我邊想邊拿起他寄來的那個信封。但不知何故,寄件人地址的部分卻因墨水暈開,字跡全部糊掉而無法辨識……哎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扔掉那信封,往地上一躺,仰向朝上。
「累死我了!」我茫然呆望天花板,唉聲嘆氣發牢騷。
五 出人意表的兇手
最近我的動作特別遲鈍,就像一隻奄奄一息的獨角仙。不僅身體,連腦筋也遲鈍的要命。腦血管中流的是過濃的糖水。那糖水已被染成紅色,但是太甜,黏糊糊的。不知從何時開始,全身肌肉化為海綿。那海綿已吸飽了水,沉甸甸的。四肢已變成脆弱的鐵絲工藝品……十指從第二個關節以下,已因久未上油而全部生鏽。
總是感覺自己彷彿在腐朽的木屑堆中慢慢爬行。無論行、坐、立、卧,那感覺老是揮之不去——總之就是身心俱疲。正想著「不好,不好」時,時光已飛快流逝,腦血管中的糖水也愈來愈甜……唉,我怎會落此下場呢?何時何日,我才能從這油盡燈枯的狀態中跳脫出來呢?像這樣,在胡思亂想、昏昏沉沉之中,又過一日……
……這種狀態是在「噩夢計劃」的工作完成之後,仍一直維持下去——接下來的那件事,發生在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我三十八歲的生日,過得一點也不快樂。那天晚上,有位奇妙的訪客來到我的工作室。
「綾辻先生,晚安。」
我打開門,只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裡。他膚色雪白,身材纖細,穿著厚皮衣,面相老實溫馴,看來弱不禁風,一頭長發似很柔細,年紀大約比我小十多歲。咦,這小子不就是……只能憶起這些,接下去就再也想不出來。咦,這傢伙不就是……唉,到底是誰呢?
「好久不見,生日快樂。」懷抱黃底綠紋安全帽,手上一雙皮手套,背後一個黑背包。看來他是騎著機車,頂著刺骨寒風跑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