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小青看到了呼延雲。他正半蹲在草坡下面,和一個警察說著什麼。她看著他,目光中充滿了行將就木般的厭倦,像是一個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發現眼前的湖泊不過是海市蜃樓——
在我陷入絕境的時候,在我已經不相信這個世界上任何人的時候,唯一想到的「救星」就是這個人,可是他卻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不但連一根頭髮絲的溫情都沒有,反而不斷質疑我的清白,他就像……就像一隻緣牆而上的壁虎,冷血、醜陋,根本就沒有任何真本事,還總是流露出那麼一股子狂妄的得意揚揚!
這時,呼延雲看到司馬涼來了,起身走上前說:「司馬隊長,這麼晚了請你來,目的只有一個,我想證明小青在楊薇遇害的那天晚上,並沒有進過青塔小區。」
討厭的壁虎!裝腔作勢的壁虎!小青想。
司馬涼瞪著一雙眼睛,不說話。
「首先,我想我們對下面一個事實能夠達成共識:那就是假如小青真的如周宇宙所說,走進了青塔小區,那麼她就必然存在一個走出來的過程。因為在命案發生后不久,她的室友就發現她回到了合租的房子里。」呼延雲說。
司馬涼很勉強地點了點頭,像后脖子上有人按著似的。
「好,那麼事情就簡單了,如果我能證明她逃走的每條路都是『死路』,完全走不通,那就說明,她根本不可能進過青塔小區,對嗎?」
司馬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你能做到嗎?」
呼延雲一笑:「不難發現,小青逃走的路線,只有三條:第一條,從正門離開,但是值班門衛李夏生證明,發生命案的夜裡12點以後,沒有人從正門走出小區;第二條,從6號樓南門正對著的小區柵欄門離開,這也不可能,柵欄門緊鎖,生鏽的鑰匙孔證明已經很久沒有人打開過。柵欄的間距又很窄,小青雖然苗條,也擠不出去……」
「我說過了——」司馬涼的口吻像用鑿子扎向一個針眼,「小青是順著草坡爬到望月園裡逃走的,那個叫蔻子的姑娘已經證明,夜裡12點剛過,也就是命案發生后不久,她看到小青坐在草坡旁邊的石墩上剪指甲。」
呼延雲把目光投向草坡:夜色中,它被青塔小區住宅樓北向的一些窗口投射出的燈光映得十分斑駁,像是一塊縫縫補補過無數次的舊毛毯。
他舉起右手,揮了兩下。坡頂上的豐奇等人,立刻手持著黑色的皮管子往草坡上噴水,直噴得整個草坡濕淋淋的,像打了髮油一樣泛著光。
噴完了,呼延雲把手向草坡一指:「司馬隊長,爬爬看,如何?」
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甭管裝酷還是真酷,司馬涼向來是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呼延雲居然讓他去爬草坡,無異於支起一根竹竿請他演猴戲!
司馬涼也變了臉色,厲聲說:「呼延雲,你什麼意思?」
呼延雲看了他一眼,提腳就往草坡上爬,爬到頂上,衝下面喊:「司馬隊長,輪到你了。」
司馬涼這才確信他不是拿自己開涮,只好伸腳往草坡上蹬,起初還想就這麼不傷大雅地蹬上去,但草坡太陡了,噴過水又滑極了,半路他就不得不彎下腰手腳並用,好不容易爬到坡頂,滿手都是草枝、泥漿,搓了又搓,問呼延云:「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謎底馬上就揭曉。」呼延雲說,「不過,麻煩你先下令,解開小青的手銬。」
司馬涼不知道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只好對下面的預審員小張說:「把小青的手銬打開。」
手銬開了,小青旋轉著酸痛的手腕,這時聽見呼延雲的聲音:「小青,爬上來。」
小青冷冷地翻起眼皮白了他一眼,紋絲不動,郭小芬拍拍她的肩膀:「爬上去——用最快的速度!」
小青無奈地點了點頭,一個助跑躥上了草坡,這姑娘身手很敏捷,腳下雖然有些打滑,但是她每次都及時抓住一把草的根部,沒有摔倒,這樣很快就爬到了坡頂。
「看見沒有。」司馬涼冷笑道,「她就是這麼上來的。」
呼延雲從褲兜里拿出一把金黃色的指甲刀和一個證物袋,遞給司馬涼說:「請你把指甲剪一下,放進證物袋。」然後不管司馬涼的神情多麼驚詫,又拿出一把指甲刀和一個證物袋,自顧自地咔吧咔吧剪起指甲來,並把指甲放進證物袋裡。
司馬涼徹底被他弄糊塗了,只好按照他說的做了。然後,呼延雲把分別裝有自己和司馬涼的指甲的證物袋交給豐奇,豐奇衝下草坡,鑽進一輛白色的依維柯。司馬涼剛剛才注意到它,並想起那是分局刑事鑒識科的一輛改裝后的臨時證物鑒識車。他看著呼延雲,想從這個人的娃娃臉上看出他到底在耍什麼花樣,但是呼延雲已經坐在了蘑菇燈下面的石墩上,10個指尖相對著架起了帳篷似的手勢,目光也在一剎那變得異常幽邃,像是導演在等待著舞台的大幕緩緩拉開——而所有情節已經瞭然於胸。
沒過多久,豐奇從依維柯里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紙,郭小芬和馬笑中攔住他,把紙拿過來看了看,馬笑中還是不明就裡地搔著後腦勺,但郭小芬的目光如同晨霧飄散的一池湖水,越來越清澈和明亮,她抬起頭,看著呼延雲,嘴角綻開了一縷欽佩的微笑。
「好了,我們下去吧。」呼延雲從石墩上站起來,小心翼翼地走下依舊很滑的草坡。司馬涼則讓小青先下去,他跟在後面。
郭小芬把紙遞給呼延雲,呼延雲心中已經知道答案,所以看也不看地拿在手中,對司馬涼說:「司馬隊長,你可能很驚訝我剛才一系列的舉動,其實那不過是一個試驗而已。在楊薇命案發生的晚上,下過一陣雨,想必草坡一定是濕漉漉的,所以我要將這片草坡淋濕,恢復到當時的情狀。然後,我們三個分別攀爬了上去——此前,我讓郭小芬、馬笑中和豐奇在草坡乾燥的情況下也攀爬過一次,結果是一樣的,這麼陡峭的草坡,想爬到頂上,光用腳是不行的,必須用手抓住草根,獲得一定的上升力量。乾燥條件下是這樣,淋濕后草坡變得非常光滑,沒有手的幫助,就更爬不上去了。」
「那又怎麼樣?」司馬涼盯著呼延雲問。
「我在石墩下的草叢裡,提取到了幾片剪下的指甲,作為樣本送分局刑事鑒識科。DNA檢測表明,這幾片指甲是小青的,而且剪斷的時間——根據甲基質細胞增生測試——就在楊薇遇害的那天晚上。」
說著,呼延雲把手中的幾張紙遞給了司馬涼:「剛才,你和我都爬上了草坡,並剪下指甲,送到臨時證物鑒識車中進行了測試,和小青的指甲樣本一對比,出現了一個問題:有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咱倆的指甲樣本中都有,而小青的指甲樣本中沒有……」
「什麼東西?」司馬涼的聲音驟然緊張起來。
「葉綠素!」呼延雲清晰地說,「綠色植物賴以進行光合作用的、不可缺少的有機化合物。」
「啊!」馬笑中大叫一聲,神情興奮得像買彩票中了頭獎,「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小青的指甲中沒有找到葉綠素,就證明她那天晚上沒有用手接觸過任何植物,也就是說她根本不可能攀爬過這片草坡!」
小青瞪圓了眼睛,盯著呼延雲,彷彿是第一次看見這個人。
司馬涼張著嘴,上下齶好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半天合不上。他定了定神,突然說:「楊薇遇害的案發現場沒有發現兇手的指紋,證明他在整個犯罪過程中戴著手套,如果小青是戴著手套爬上草坡的,那樣她的指甲中當然不會提取到葉綠素!」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了呼延雲,彷彿是看到排球賽場上的一記重扣!
「所以我讓警察們做了魯米諾測試。」呼延雲一笑,猶如月朗之夜的一陣清風,「如果按照你說的,兇手是戴著手套爬上草坡的,那麼我們在案發現場已知兇手將兇刀拔出楊薇心臟的過程中,手套上不可能不沾染噴濺出的血液,他戴著這麼一副血手套攀爬上草坡,草坡上一定會留下血漬,可是警察們用魯米諾噴劑噴洒了整個草坪,卻沒有發現任何熒光反應。」
司馬涼說:「這塊草坡案發後很可能澆過水,清洗掉了血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