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殤

呼延雲 作品 第 65 頁 / 共 87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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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面,分局李副局長的聲音很是嚴厲:「你抓捕周宇宙的具體理由是什麼?」

「他在警方調查中做偽證、提供虛假信息!」司馬涼的回答擲地有聲,「我今早審訊過他了。他承認,原來說的什麼他發現小青偷錢包沒有追究,於是談上戀愛,統統是謊話。真實的情況是,他在泡吧的時候認識了小青,看人家長得漂亮,一頓猛追。那時阿累剛去世不久,小青又痛苦又空虛,就和他好過一段時間,但很快發現他用情不專,就堅決和他分手了,他轉而和樊一帆談上了戀愛。為此小青非常鄙夷他。那天晚上從『恐怖座譚』離開后,他和小青在樊一帆家的樓下發生過爭吵,還被小青抓了一把。小青走後,他就跟在小青後面,看她去哪裡,結果發現她一直慢慢地走到望月園,根本就沒有進過青塔小區一步!他做偽證陷害小青,純粹是因為嫉恨人家和他分手,加上看她是個農村來的女孩,在城裡沒依沒靠的,想整人家一把——您說他乾的這算個人事兒嗎?!」

李副局長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說:「那你可以把他叫到刑警隊,仔細質詢嘛,幹嗎要大晚上的闖進名茗館抓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名茗館的地位……」

「我知道。」司馬涼打斷了他的話,「上次我接到名茗館的邀請去談楊薇命案,當時心裡也很激動,我也想和他們建立好關係,將來他們畢業了一個個身居要職,還能記得有我這麼一號人,不說提職吧,至少工作上能得到許多照顧……但是有個事兒,在我心裡比這些加在一起都要重,那就是——我不想再辦錯案子了!」

門外的馬笑中一愣,不由自主地從馬紮上站了起來。

司馬涼的聲音有些激動:「上個月那起連環殺人案,說到底,就是我許多年前疏忽大意,把一起謀殺案誤判斷成了意外事故,埋下了禍根,結果您數數,多少無辜的生命搭了進去。降職、處分,這都是小事,作為一個老警察,我最忍受不了的是,我一個救人的變成了害人的!所以,從降職到刑警隊那一天開始,我就發誓,我司馬涼絕不再辦錯一起案子!可是,這個周宇宙做偽證,害得我抓了一個無辜的女孩,要不是呼延雲的推理給她洗冤,她沒準就會上刑場吃槍子兒……我抓周宇宙是客氣的,我把牙咬碎了才忍住了沒揍他個王八蛋——管他娘的什麼名茗館!」

黑暗的樓道里,馬笑中聽得眼窩子一熱。

房間里,沉寂了許久許久,彷彿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麼在空氣中彌散。

「我理解你的感受和心情。」李副局長的聲音很低沉,「但是無論怎樣,你惹的這個禍太大了,周宇宙做偽證確實是嚴重的違法行為,但是第一小青已經被開釋,第二對於偽證罪的認定和量刑是比較靈活的,可大可小。說到底名茗館是自己人,如果處理過重了,我們警方的面子會很難看,所以你還是及早放人的好。」

「不行!」司馬涼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抓捕他,並不單單是因為他做了偽證,還因為他是殺害楊薇的重要犯罪嫌疑人!」

「啊?」李副局長很驚訝,「有什麼證據嗎?」

司馬涼說:「昨天我在抓捕他時,發現他正在參加攀岩俱樂部的活動。於是我想到,在案發現場的窗戶下方,我們發現了一處擦痕和一個下半手掌的掌紋,會不會是周宇宙從外面攀爬上來,進入房間殺死楊薇這一過程中留下的?他證明小青沒有進過青塔小區,可是他說自己之後直接回了家,可沒人給他證明。」

李副局長嘆了口氣:「那你抓緊核實,如果掌印不是周宇宙的,儘快放人。那個什麼偽證罪,訓誡一番就完事了,不要再擴大事態。現在都講幹部年輕化,保不齊幾年後他當了你的領導,到時候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說完拉開門就往外走,差點被絆個跟頭,低頭一看納悶了:這兒怎麼有個馬扎呢?

這空當兒,馬笑中躲進男廁所里給呼延雲打電話,告訴他司馬涼把周宇宙抓了的事兒,呼延雲貌似剛剛睡醒,懶洋洋地說:「活該,誰讓他做偽證的。」

馬笑中說:「是司馬涼抓他的。做偽證還在其次,主要因為他是殺害楊薇的犯罪嫌疑人。」

呼延雲說:「不會,他做的那個偽證,等於將自己也置於案發現場附近——他要是真兇不會冒這個險。」

馬笑中有點著急了:「那司馬涼豈不是又要辦錯案子?你可不知道,他昨晚衝進名茗館抓人,轟動全市,要是真的又弄錯了,那他可要摘警帽了。」

呼延雲不屑地說:「他一個當警察的,總是冒冒失失,妄下判斷,我看警帽還是摘掉的好。」

馬笑中可真急了:「不成啊呼延,這個傢伙雖然混賬,但是他已經知道錯了。」接著就把自己偷聽到的司馬涼和李副局長的對話敘述了一番。

呼延雲聽完,聲音馬上就是一振:「你想辦法拖住司馬涼,別讓他輕舉妄動,我現在打車去刑警隊。」

馬笑中這下心裡才踏實。走進司馬涼的辦公室,見他正在安排預審員小張準備再次提審周宇宙,便說:「老司,啥時走?我送送你?」

司馬涼一愣:「走什麼?」

馬笑中說:「你敢闖進名茗館抓人,我看你那位子肯定是坐不過今天上午了。請你吃頓早餐,算是告別,將來你在望月園附近擺地攤賣盜版光碟,我保證關照夥計不抓你。先把話說頭裡:毛片可不行!」

司馬涼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吃就吃!吃完了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我走不走得成!」

兩人在附近找了個小攤,坐在涼棚下一起吃早餐,中間馬笑中一張破嘴一直嘚啵嘚啵的,連挖苦帶損,什麼「樹挪死人挪活」,什麼「下崗再就業也是響應政府號召」,什麼「心若在愛就在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司馬涼也不理他,吭哧吭哧連吃帶喝,混了個肚兒圓,然後起身就走。回到辦公室,只見屋裡坐著個人,正捧著一本《銅鏡史典》專心地閱讀。司馬涼定睛一看,正是昨晚讓他在青塔小區大敗而歸的呼延雲。

呼延雲見他進來了,站起身便是一笑。

這一笑,讓司馬涼愣住了。

呼延雲的狂傲,猶如玉龍雪山上的飛霧,萬里之外,也能見諸雲霄。凡是和他打過交道的,沒有不領教過的。他從少年時代就恃才傲物,雄心萬丈,雖然後來經歷過不少磨難,甚至純粹因為傲慢吃了苦頭,但傲氣滲到骨子裡了,收斂也只是表面的。在和別人一起辦案時,如果發現對方有荒謬之處,或者罪犯做無謂的詭辯,難免會笑,嘴角微微一揚,眼神里可是充滿了輕蔑和鄙夷,那一笑,簡直淘盡天下英雄。

但是此刻這一笑,他的眼神卻是友好的、尊敬的,白凈的娃娃臉上浮動著一層安詳的光芒。

「司馬隊長。」呼延雲說,「我聽笑中說,你認為周宇宙是殺害楊薇的犯罪嫌疑人,我覺得這不大可能,所以特地來勸你,不要弄錯了辦案方向,徒勞無功。」

司馬涼冷冷地說:「你憑什麼說我弄錯了辦案方向?周宇宙承認那天晚上一路跟著小青,見她進瞭望月園才回家,可是沒人能證明他真的回了家,況且他又參加了學校的攀岩俱樂部,完全可能順著6號樓的外牆——」

「這個我也考慮到了。」呼延雲打斷他的話,「我自己就是個攀岩愛好者,當我勘察案發現場時,曾經想:如果罪犯順著6號樓的外牆,攀登著那些防盜窗、空調外掛機,上到409房間,鑽窗殺人,有無可能。我覺得應該可以,但是在409房間的窗戶上,我沒有發現一點攀爬進來的痕迹……」

「你到底有沒有仔細勘察過案發現場!」司馬涼不耐煩地說,「你難道沒有看到窗戶下面的擦痕和掌紋嗎?」

馬笑中也奇怪:「對啊呼延,當時你不是看見了嗎?」

「當時我就告訴你了,那是庸人自擾。」呼延雲說著,用手在窗框上壓了一下說,「你們看,那個掌紋就是這樣的吧。從方向上看,掌根在里,掌心沖外,也就是說,假如這個掌紋真是兇手的,他應該是單手撐著窗框向外躍才造成的,要知道這兒可是四樓,他難道想用鞍馬動作跳樓自殺?所以這個掌紋不可能是罪犯留下的,我倒更傾向於,這是警隊中的哪個笨蛋在勘察現場時,撐著窗戶向樓下張望時留下的,那個擦痕也是袖口的扣子按壓的結果。不信,你們可以把勘察過現場的所有警察的掌紋,與之對照一下,很快就能找到『真兇』。」

司馬涼立刻就派小張去辦這件事,然後對呼延雲說:「即便掌紋不是周宇宙的,也沒人能證明他跟著小青到瞭望月園之後就直接回家了啊,他自己又拿不出證據。」

「我倒是有個想法,雖然齷齪了一點,但很可能是真的。」呼延雲豎起了右手的食指,「虛偽和性慾成正比,越虛偽的人往往性慾越強,這是我多年參與犯罪調查得出的結論之一,儘管沒有統計數據來支持,可每次都被證明是對的。周宇宙是個極端虛偽的人,他大半夜跟蹤小青那麼長時間,既然不是護花,必定是想摧花,可惜一路上總有行人,小青性子又烈,他最後也沒敢下手,所以我猜,他後來可能是到望月園附近哪個色情場所洩慾去了。他當然不敢和你們說明這一點,不然做偽證連帶嫖娼,他非得讓學校開除了不可。」

馬笑中讓豐奇帶上周宇宙的照片,在轄區內的所有色情娛樂場所,逐個查問有沒有在楊薇命案發生那天見過這個人。

很快,豐奇就給馬笑中打來電話,聲音跟吃了死蒼蠅似的:「那個周宇宙真是噁心透頂,您不是這段時間掃黃抓得嚴嗎?大半夜的他找不到開業的色情場所,就在順途修車店後面的衚衕里找了個暗娼,那女的都40多歲了,模樣兒長得比您還寒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