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輛灰色小車。我不大懂車的樣式,其實這是我丈夫的業務,他現在在海軍里服務。」
「那麼,小車像什麼樣子?」
「是輛老式車,上面有帆布篷頂,可以撐起來。車上有兩個座位,有點華而不實。有個副油箱,拴在踏板上。我也給副油箱加了油。」
「他穿什麼衣服,還記得嗎?」
「不大清楚……我想是工裝吧。」
「是個大個子吧?」
「對,比你還高。」
「你這兒有電話嗎?」
威廉-鄧肯今年25歲,身高5英尺10英寸,體重不多不少,正好150磅,健康狀況屬於一流——這是因為他不抽煙,不飲酒,不喜歡夜生活,不放蕩,他喜歡野外生活。他身體這麼好,卻不能在部隊服役。
他在童年時期,發育似乎很正常,只是智力稍有遲鈍。到了八歲時,他的智力就不再發展了。這種智力的突然衰竭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因為他既沒有受過人們熟悉的那種心理創傷,也沒有受到生理的損傷。的確是過了幾年以後,人們才注意到他有些地方不對勁。10歲時,他只是智力稍差;12歲時,智力還是有點遲鈍;可是到了15歲時,他的腦袋瓜子顯然過於簡單了;到了18歲,他成了人人皆知的「傻威利」。
他的父母都是基要派①默默無聞的成員。這個教派要求其成員不得與別的教派成員通婚(這可能與威利的遲鈍有關,但也說不定)。父母當然為他祈禱,而且還帶他向斯特林的一位專家求醫。醫生是一位長老,為他做幾次檢查以後,目光越過半平光的金邊眼鏡對他們說,孩子只有八年的智力壽命,不會再發展,而且永遠不會發展。父母繼續為孩子祈禱,而且懷疑這是上帝對他們的試探,指望有那麼一天在天國里遇到威利時,他會痊癒的。與此同時,他需要有一份工作。
①基要派(FundamentalistReligiousGroup):指基督教內部在神學上持保守態度的會派。20世紀20年代英國一些新教教派中發生分歧,一部分人終於分裂出去,自稱基要派,宣稱保衛正統準則,反對所謂自由派或現代派。二次大戰以後,基要派改稱福音派。他們雖不強調禁慾,卻有一些禁忌。他們大多禁絕煙酒,不跳舞,不看電影和戲劇。
八歲的孩子就能放牛,無論怎麼說,放牛也是一份工作。因此,這個傻威利就當了個牛娃。正是在放牛的時候,他第一個見到了小汽車。
他以為車子里有情人。
威利知道情人是怎麼一回事。換句話說,他知道世界上存在著情人,他們待在暗處,像灌木叢、電影院和小汽車裡,干一些說不出口的事,別人也不提。因此,他把牛匆忙趕過那片灌木叢,就在叢林旁邊停著一輛1924年造的莫利斯-考利小汽車——就是「公牛鼻子」,兩個座位(正如任何八歲的孩子一樣,他也能識別汽車)。他盡量迴避,不往車裡面張望,因為那樣是有罪的。
他把一小群牛趕進了牛棚擠奶,自己繞著道回了家。吃過晚飯以後,他為父親讀了《聖經-利未記》中的一章——聲音很大,也很吃力,然後就上床,做著情人的夢了。
第二天傍晚時分,小汽車仍然停在那兒。
威利雖然天真無邪,但是也知道:情人干那種事,怎麼說也不大可能連續干24個小時。這一次他便徑直往小車那邊走,朝裡面看看,原來車子里沒有人。靠發動機那兒,下面黏糊糊地積了一層黑油。威利有了新解釋:車子壞了,開車的把它扔了。至於車子為什麼半藏半露在灌木叢里,他可沒有想到。
回到牛棚時,他把看到的情況報告給牧場主:「有一輛破車扔在公路旁邊的小道上。」
牧場主身材高大,兩道濃眉黃中泛紅,考慮問題時眉頭緊鎖。「周圍可有人?」
「沒有——車子昨天就在那兒。」
「昨天怎麼不告訴我呢?」
威利挺難為情的。「我以為,可能是……你知道……裡面有情人。」
牧場主這才明白:威利並不是不告訴他,確實是因為羞於啟齒。他在孩子的肩膀上拍拍,對他說:「行了,你回家吧,就讓我來處理吧。」
牧場主擠過牛奶,親自跑過去看看。他倒的確產生了懷疑;小車為什麼半隱半露?倫敦的那個持匕首殺人的兇手,他已經聽說過,但是他還不能做出結論:棄車的就是那個殺人兇手。不過他還是想到,小車可能與某種犯罪活動有牽連。因此,他吃過晚飯以後,就叫大兒子騎馬到村子里,打電話向斯特林警方報告。
兒子打電話還沒有回來,警察已經到了,來了至少有十幾位,個個接連不斷地喝茶,顯然都有飲茶癖。牧場主和妻子在照應他們,一直忙到半夜。
他們把傻威利叫來,要他把經過再說一遍。他把前天晚上看到汽車的情況又說了一遍。在提到他以為車子里有情人時,他又感到很難為情。
不過怎麼說,在戰爭期間,他們度過了一個最激動人心的夜晚。
那天是珀西瓦爾-戈德利曼連續住在辦公室里的第四個夜晚。他想回家去洗個澡,換換衣服,還要裝撿一隻手提箱。
在切爾西那裡,他有一套公寓房問。面積不大,但一個人住綽綽有餘。公寓里乾淨整潔,只是書房例外——他不允許清潔女工進去,結果裡面書籍和文件弄得滿地都是。傢具當然都是戰前用的,但經過了精心挑選。房間有一種令人舒暢的氣氛。起居室里有低背皮安樂椅,一架留聲機,廚房裡擺的滿是節省人力的用具,但幾乎沒怎麼用過。
他一面往浴盆放水,一邊抽香煙——他近來已開始抽香煙,抽煙斗太煩。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件最值錢的財產上:一幅很古怪的中世紀荒誕畫,可能是希爾奧尼莫斯-博斯①的作品。這是一件傳家寶,戈德利曼即使在最需要錢的時候也沒有出售它。
①希爾奧尼莫斯-博斯(Bosch,Hieronymous,約1450-1561):荷蘭畫家,在當時的文獻中,被公認為「獨特的畫家」,其作品主要為複雜而獨具風格的聖像畫。
在浴盆里,他想著巴巴拉-狄肯斯和她的兒子彼得。關於她的情況,他沒有同任何人談過,連對布洛格斯也沒有說過。雖然有一次他倆在談到再婚問題時他準備談起,可是因特里上校而打斷了。她現在寡居著,丈夫在戰爭開始時就犧牲了。戈德利曼不知道她的年齡,看上去她有40歲左右。作為一個22歲男孩的母親,她還很年輕。她在搞破譯敵人密碼的工作,人很聰明,也很風趣,相貌很美。她還很富有。戈德利曼曾帶她吃過三次飯,後來發生了目前的這一緊急情況。他認為:她是愛他的。
她曾為戈德利曼和她那當了上尉的兒子安排了一次會面。他喜歡那孩子,可是他知道的事連巴巴拉和她兒子都不知道:彼得要參加D日盟軍在法國的登陸進攻。
德國人會不會在那兒等待他,就取決於他們能不能把「針」抓住。
他洗過澡開始修面,颳得很仔細,時間也很長,他還在問自己:我是不是愛上了她?他不清楚人到中年對愛情該是什麼樣的感受。但可以肯定,不會是年輕人那火一般的熱情。是不是愛慕、欽佩、脈脈溫情以及不太明顯的一縷情慾?如果這些可以解釋為愛情,那麼他也就愛上了她。
現在,他的生活需要有人做伴。多少年來,他一直過著隱居的生活,從事研究。目前,軍事情報部門同志之間的情誼吸引了他:各種會議、有重大任務時夜以繼日的工作、對業餘工作的獻身精神,以及那些離死神很近而又根本不知死神何時降臨的人,仍然對生活有著狂熱的追求——這一切已經深深影響了他。他知道,戰爭結束以後,這一切將不復存在,但是有的東西將不會消失:當你高興或失望的時候,你需要有個人聊聊;夜晚,你需要有人可以親近;你還需要同人說:「喲!快看!多漂亮啊!」
戰爭令人緊張,令人煩悶,令人困惑,也令人不快;但是人們在其中得到了朋友。戰爭以後的和平帶來的如果是孤單,戈德利曼認為他不能再忍受下去。
此刻,他穿著乾淨的內衣,襯衫熨得挺而舒適,這是一種超級的享受。他把別的一些乾淨衣服放進手提箱,然後準備坐下來喝杯威士忌再回辦公室去。軍隊司機在徵用的戴姆勒汽車裡,可以在外面多待一會兒等他。
他在往煙斗里裝煙絲,就聽到電話鈴響。他放下煙斗,點燃了一支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