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伯感到,氣氛有些變化:眼下的氣氛與先前有所不同。他們雖然照樣坐在那兒喝酒抽煙,可是戴維像是心神不定的樣子。費伯發現他有兩次在盯著自己。
後來,戴維終於開了口。他說:「湯姆,這宰羊的活兒就交給你了。」
「好的。」
戴維和費伯走了,湯姆並沒有起身送行,倒是那條牧羊狗送他們到了門口。
戴維從擋風玻璃架上取下滑膛槍,重新裝進子彈后,把槍放回原處,這才開著吉普車走了。返回的途中,他的情緒又有了波動,說來很奇怪,他變得愛閑聊了。「我駕駛過噴火式戰鬥機,真是可愛的『風箏』。每個機翼上配置了4門機槍——美國布朗寧機槍,一分鐘能發射1260發子彈。德國飛機卻寧可裝加農炮,當然——他們的『米109』型飛機只裝兩挺機槍。加農炮的摧毀力量更大些,但是我們的布朗寧速度更快,命中率更高。」
「是嗎?」費伯說得挺客氣。
「他們後來在『旋風式』上配置了加農炮。不過,正是『噴火式』為英國打了勝仗。」
聽了這番吹牛,費伯不由得惱怒了。他問道:「你擊落了多少架敵機?」
「我在訓練時失去了雙腿。」
費伯掃了一眼他的面孔,那張臉毫無表情,似乎拉得很長,皮膚綳得像是要裂了一樣。
「我到現在連一個德國人也沒打死過。」戴維說。
費伯已經高度警惕了。戴維是不是看出了什麼跡象或者有些什麼推測,費伯對此一無所知。眼下,他毫無疑問是發現了什麼不正常的東西,不僅僅是頭天晚上他妻子的所作所為。費伯稍稍側著身子,面對戴維,用腳踩著離合器穩住自己,右手輕輕搭在左前臂上,等待時機。
「你對飛機是否感興趣?」戴維問。
「沒興趣。」
「這已是全國範圍內的業餘消遣,我是說——觀察飛機,如同觀察鳥一樣。人們還買這方面的書,上面說明了如何識別飛機。整個下午他們就躺在那兒,用望遠鏡觀察天空。我以為,在這方面你可能是個愛好者。」
「為什麼?」
「你說什麼?」
「你怎麼會認為我可能是個愛好者?」
「哦,我也說不清。」戴維停下了吉普車,點了一支煙。此刻他們位於小島的中間地帶,離湯姆那兒和露西那兒都有5英里。戴維把火柴往地下一扔,說道:「或許憑的是我發現了那些膠捲,就在你的上衣口袋裡——」
他說著就把燃著的香煙對著費伯的臉上扔,同時伸手去取擋風玻璃上的槍。
第二十六章
錫德·克里普斯凝神望著窗外,小聲地咒罵著。那片草地上到處都是美國坦克——至少有80輛。他意識到眼下正是戰爭時期,也清楚那些坦克的意義。可是,他們要是事先向他提出要求,他會向他們奉獻另外一片牧場,那兒可不像這裡長著那麼茂盛的草。但是現在來不及了,他這片最好的牧場怕是叫坦克履帶糟蹋得不像樣子了。
他穿上靴子,出了門,只見草地上有幾個美國兵。他不清楚這些士兵是否注意到了那頭公牛。他走到籬笆門那兒就犯傻了,直播著腦袋。這兒的事還真有點意思。
牧場的草完好無損,並沒有遭到坦克的破壞;草地上沒有坦克的轍痕;而那些美國士兵正在用像耙子一樣的東西裝扮成坦克的履帶。
錫德正在苦思冥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那頭牛注意到了坦克。它對著它們愣了好一會,然後用蹄子直蹬著地面,虎頭虎腦地往前沖,要與坦克撕斗。
「真是個大笨蛋,那麼蠻幹,你的腦袋就要搬家。」錫德在小聲嘀咕。
美國士兵也注視著公牛,他們好像在看熱鬧。
公牛對著坦克猛撞,那兩隻角居然把坦克的鐵甲給刺穿了。錫德希望英國的坦克要比美國的堅實一點。
公牛把角從鐵甲板里拔出來,這時響起了一陣陣哧哧的雜訊。接著,那輛坦克就像跑了氣的氣球一樣塌了下來。那幾個美國兵一個個前俯後仰,哈哈大笑。
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
琅西瓦爾·戈德利曼夾著雨傘,大步流星地穿過議會廣場。他穿著雨衣,裡面是一套深色條紋禮服,腳上那雙黑皮鞋擦得鋥亮——至少在這雨天出門前是那樣的。受到丘吉爾先生私下召見,可不是能天天發生的事,甚至也不會年年有這樣的機會。
一個職業軍人,帶著不好的消息去見國家武裝部隊最高統帥,一定會感到緊張。但是,戈德利曼並不緊張。他覺得一個傑出的歷史學家對任何軍人和政治家都決不會心存畏懼,除非他們對歷史問題有比他更深刻的見解。此時,他沒有畏懼心理,而是感到焦慮,明顯的焦慮。
他在想著在東英吉利亞那裡為了製造駐紮美國第一集團軍的假象而花費的心血,事先的考慮,所有的擔憂和耗用的人力財力。其中包括:停泊在港口與河灣的登陸艇400艘,都是由帆布和支架撐在漂浮的油桶上;精心建造、可以充氣的坦克、大炮、卡車、半履帶式卡車以及軍火庫;當地報紙開闢了專欄,編造和杜撰文章,抱怨幾千名美國兵到達該地區后道德的敗壞;多弗那裡的假供油碼頭,那是由英國最著名的建築師設計,由從電影製片廠借調的工匠用硬紙板和下水道管子拼湊而成的;對於德國的間諜,由「××委員會」把他們「轉變」過來,要他們向漢堡播送精心編造的假情報;無線電台連續廣播由專業作家撰寫的消息,例如「第五分之一女皇皇家團報道,輜重列車上運載著許多女公民,被認為是非法的行為。對這些人怎麼處理——帶她們到加來去?」——這些消息為的是讓德國監聽。
所有的努力不用說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效。許多跡象表明:德國人信以為真。而現在整個精心製作的欺騙工程卻處在危險的境地,就因為一個惡狠狠的間諜——一個戈德利曼還沒逮到的間諜。統帥今天召見他自然也與此有關。
他來到威斯敏斯特的人行道上,邁著碎步,走到大喬治大街2號的門口。站在沙袋牆邊值勤的武裝警衛檢查了他的證件,然後揮手讓他進去。他穿過大廳,下了樓梯,往丘吉爾的地下指揮部那兒走。
彷彿是在一艘戰艦上,從甲板往艙下走。為了抵禦轟炸,指揮部屋頂上加了4英尺厚的混凝土,還有引人注目的鋼板門,屋頂以古老的木料支撐。戈德利曼走進地圖室,就看到一群表情嚴肅的年輕人從那邊會議室出來。過了片刻,一位助手也跟著走出來,他看到了戈德利曼。
「閣下,你來得非常準時,」那位助手招呼著,「他正等著你呢。」
戈德利曼跨進小而舒適的會議室。室內鋪著地毯,牆上掛著一幅國王像。電風扇在轉動,驅散著室內的煙霧。丘吉爾坐在一張古老的桌子頂端,桌子明亮如鏡。桌子的正中有一尊農牧神雕像——那是丘吉爾自己的一攬子騙術的象徵:倫敦指揮部。
戈德利曼決定不敬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