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眼

肯 福萊特 作品 第 67 頁 / 共 93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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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爾說:「教授,請坐。」

戈德利曼突然感到,丘吉爾並不是一個高大的人,可是他坐在那兒卻完全是大人物的形象:雙肩高聳,雙肘撐著椅子的扶手,下巴低垂,雙腿分開。他穿的是法官的黑色條紋服裝——上身是黑色短夾克,下面是灰色條紋褲。夾克裡面是閃閃發光的白襯衫,帶藍點的領帶打著蝴蝶結。他身材結實,個子不高,大腹便便,但是握自來水筆的手指卻很細長,透著文雅。他的皮膚白里泛紅。另一隻手的指間夾著雪茄。桌子上放著許多文件,文件旁有一隻杯子,裡邊盛的像是威士忌。

他在一份列印報告上的空白處做批示,一邊寫寫劃劃,一邊還偶爾喃喃有聲。對這位大人物,戈德利曼其實並不感到畏懼。在他看來,在和平時期,丘吉爾作為政治家可能是一個災難。但是,他有著軍隊指揮官的素質,戈德利曼對此十分敬佩。(有人說丘吉爾是英國的雄獅,他謙虛地加以否認,說自己不過是有權吼叫而已。戈德利曼認為這一評價比較正確。)

此刻他猛然抬起頭。「這該死的間諜毫無疑問已經發現了我們的意圖,是不是這樣?」

「閣下,這千真萬確。」

「你以為他跑掉了嗎?」

「我們跟蹤到了阿伯丁。幾乎可以肯定,他在前兩天晚上偷船逃離了那裡——可能逃往北海的一個接頭地點。但是,他不可能離港多遠,因為那裡颳起了大風暴,也不大可能在風暴前就與德國潛艇相會。很有可能他溺水而死。我很抱歉,這方面還不能提供確切消息——」

「我也感到遺憾。」丘吉爾說著似乎突然很生氣,儘管不是在生戈德利曼的氣。他離開了椅子,走到牆上掛鐘那邊,凝視著,好像對上面鐫刻的字入了迷:維多利亞女王和女皇,勞工部,1889。接著,他開始在桌子旁邊來回踱步,一邊還自言自語,好像忘了戈德利曼就在一旁。戈德利曼聽到了這位大人物的嘀咕,使他感到很吃驚,「這個矮胖子,背有點駝,來回踱步,什麼也不管,只顧自己在想著……」丘吉爾彷彿置身在好萊塢電影中,演著自己編的戲。

正如來得突然一樣,他的舉動也突然中止了。要說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古怪,卻又看不到這種跡象。他坐下來,遞給戈德利曼一份材料,說道:「德國在上周下達了這樣的作戰部署。」

戈德利曼看著:

俄國戰線:步兵師:122個

裝甲師:25個

混合師:17個

義大利和步兵師:37個

巴爾幹戰線:裝甲師:9個

混合師:4個

西線:步兵師:64個

裝甲師:12個

混合師:12個

德國:步兵師:3個

裝甲師:1個

混合師:4個

丘吉爾說:「西線的12個裝甲師,部署在諾曼底海岸線的實際上只有一個師。黨衛軍的兩個加強師,『帝國』和『阿道夫·希特勒』,分別部署在圖盧茲和布魯塞爾,目前看不出調防的跡象。教授,這一切說明了什麼?」

「我們的蒙蔽和偽裝計劃看來已經取得了成功。」戈德利曼回答,同時意識到丘吉爾對他的信任。他雖然在製造進攻加來的假象時有所推測,但是諾曼底這個地點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人向他提過,就連他的舅舅特里上校也沒有提過。當然,他還不知道進攻的日期——即盟軍登陸的日期,但是他仍然感到心滿意足。

「絕對成功。」丘吉爾說,「他們感到撲朔迷離,捉摸不定。他們對我們的意圖的最權威的猜測完全是錯誤的。可是……」——他停頓片刻,以示下面的話的分量——「可是,儘管有了這一切……」他拾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大聲讀著,「我們登陸能不能站得住腳,尤其是德軍集結力量以後,仍然是成功和失敗各佔一半。」

他把雪茄放下,語氣特別柔和地說:「在整個英語世界,也就是自羅馬帝國以來最文明的世界,我們已經調動了全部的軍事力量和工業力量,花了四年的時間,結果只獲得了一半成功。這個間諜要是逃走了,我們連這一半的成功也會喪失。這就是說,我們的一切都完了。」

他凝視著戈德利曼,過了一會那文弱的手又拿起了筆。他說:「教授,不要把可能性帶給我,我要你帶給我的是『針』。」

說完他就伏案書寫起來。戈德利曼稍停片刻,起了身,悄然離開了房問。


第二十七章


香煙絲燃燒,其溫度達到800℃。但是煙頭通常都包著薄薄的一層煙灰。要用煙頭燒傷皮膚,還得把它緊貼在皮膚上,時間要超過半秒鐘——如果是一擦而過,皮膚並沒有多大感覺。甚至對眼睛也同樣如此,因為人體最快的本能反應就是眨眼睛。因此,擲香煙的辦法只有外行才用。戴維·羅斯就是個外行,是個徹底遭受挫折而又渴望戰鬥的外行。內行對外行是不屑的。

戴維·羅斯把燃著的香煙砸過去,費伯並沒有理會,他做得很對,因為香煙掠過他的前額落在吉普車的鐵板上。他也犯了個錯誤,那就是伸手去奪戴維的槍。他立即意識到,他應該撥出匕首去刺戴維。戴維打死他的可能性的確存在,但是戴維從來沒有用槍對準過人,更不用說打死過人了,因此他開槍時十之八九會有短暫的猶豫時刻,而在那一剎那間,費怕就可以用匕首把他幹掉。費伯認為,他犯了這種不能容忍的錯誤,只能責怪自己最近在認識人性方面栽了跟頭。他會因此而走向末日。

戴維這時雙手抓在槍的中間一段,左手位於槍管,右手抓住槍栓。等到費伯一隻手抓到槍口時,他已從架子上把槍拉出了大約有6英寸。戴維把槍往自己這邊拽,可是費伯一時間也在抓槍,讓槍口對準擋風玻璃。

費伯身強力壯,可是戴維特彆強壯。四年來,輪椅的運轉磨鍊了他的肩膀、胳臂和手腕,肌肉很發達,幾乎到了畸形的程度。不僅如此,此刻他的雙手已把槍置於身體的正前方,而費伯只有一隻手抓到了槍,抓的位置又很不得力。戴維又在拖槍,這一次動作很利索,終於使費伯的手滑出了槍口。

戴維把槍對準他的肚子,手指正彎曲著要摳扳機,這一剎那間,費伯感到死亡就在眼前。

就在此時,他猛然一縱,身子跳離了座位。槍聲響起,他的頭撞在車子的帆布頂上,槍聲震得他兩耳發聵,眼球後面一陣陣疼痛。駕駛座旁的座位前面,玻璃被打成了碎片,沒有遮擋的窗框上雨飄了進來。費伯轉過身子,進行反撲。他並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橫跨在戴維身上。他兩手卡住戴維的脖子,用拇指死勁掐他的咽喉。

這時的槍位於兩個人身體之問。戴維想把槍抓出來再開火,但是槍太長,無法辦到。費伯注視著他的眼睛,看到了……看到了什麼?那目光里洋溢著興奮。這是很自然的——此人終於有了為祖國拼搏的機會。這時由於身體缺氧,他的神色變了,開始力呼吸而掙扎。戴維不再抓槍,而把雙肘儘可能后縮,接著就對費伯的下肋骨那裡猛擊。

費伯痛苦地扭著臉,但他仍然死死掐著戴維的喉頭那兒。他心裡有數:對於戴維的拳擊,他可以忍受;但是戴維屏著氣,很難持久。

戴維一定也想到了這一點。他交疊著雙臂,在兩人身子中間竭力把費伯的身體推到一邊,等到有幾英寸的間隙時,他雙手向上猛擊費伯的雙臂,終於使費伯不能再扼住他的咽喉。接著,他出擊右拳,向下對費伯狠揍,但拳頭沒有擊中要害,落在費伯的顴骨上,震得他兩眼流出了淚。

費伯予以回擊,也對戴維身上狠擊;戴維繼續撕扭他的臉。由於雙方相距太近,一時間誰都很難傷害對方,但是戴維力氣大,漸漸佔了上風。

費伯心裡幾乎很敬佩戴維,因為他意識到戴維在動手時時間和地點都選擇得很精明。他的有利條件是:採取突然襲擊、有槍、活動空間有限。在狹小的範圍里,戴維能更好地發揮肌肉的作用;費伯雖然平衡能力強,行動靈活,但在這樣的地方卻很難表現出來。不過,戴維動手前有點虛張聲勢,這是他惟一的錯誤——或許這可以理解。他聲稱發現了膠捲,這就使費伯產生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