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次郎夫婦——應該沒有——
天道瀧的面影在立花那朦朧的記憶中微微地喘息著,與眼前優子那白皙的臉龐相比,立花覺得雖說不是很清晰卻總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你的外祖父的夫人……」
立花故意繞了一個圈子問。
「名字叫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外祖父和父母都不願意提起外祖母。只是聽說去世了,但叫什麼名字,是什麼樣的人,他們都不肯告訴我。」
「嗯……這就奇怪了……」
立花說著,覺得優子的外祖母肯定就是天道瀧。
即便桂次郎夫婦的兒子複員后回來,與阿瀧結婚,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生下了優子的母親……
立花忽然想起「輪迴轉世」這句話。
天道瀧轉世,再轉世,在我的面前顯現出她的身影,這種神秘性,難道就是所謂的「因緣」嗎?
立花貪婪地打量著優子時,發現優子身上那白色罩衫和絳紫色裙子的打扮,令自己聯想起巫女舞的服飾。看見優子出現在房門口的一瞬間感覺到的暈眩,無疑是那種聯想的緣故。
「你喜歡這樣的打扮?」
「是啊。很喜歡。裙子可以再偏紅一些。不過,朋友們都說我太靚麗,他們總要貶低我。」
阿瀧是一個很適合穿巫女裝的女人。不僅僅適合,她自己就好像非常喜歡穿巫女裝。立花不知道,聽說初潮以後不能再跳巫女舞時,她聲淚俱下涕淚交流。穿著白色凈衣和紅色褲裙跳巫女舞,這甚至可以說是阿瀧的生命體現。
後來,立花聽阿瀧自己說,在立花家進行禮節實習時,她也常常躲在自己的房間里,悄悄地將那身衣服穿在身上。
立花因胸部患病去天道家休養時,她在生活中已經公然一副巫女裝的打扮。不僅僅打扮,有時甚至在言行中也是一副身上附有神靈的模樣。在做著什麼事情的時候,半途中會忽然保持沉默,目光凝視著一動不動,不久便舞動著凈衣的衣袖開始跳起舞來,用唱歌似的調子喃說著預言似的話語,然後一瞬間過去便蘇醒過來,臉上浮現出羞愧的笑容,回到剛才中斷的地方繼續做事,所以立花開始時還以為她是在鬧著玩。
她的「預言」好像常常言中。說「好像」,是因為預言本身是棱模兩可的,無法判斷那件事是不是果真達到。比如,她邊舞邊吟著「林子,要移動,災難降臨」的第二天,附近因瓢潑大雨,山崖崩落壓死了人。的確,也有人貶低說,她說的是「林子要移動」,倘若她真的能夠預言,不正是應該吟唱「山崖要崩落」嗎?
但是,村裡許多人都相信她的「預言」。立花也不覺得阿瀧的反常只是一種癲狂。他漠然地覺得,在阿瀧的身上發生的事情,是一般人所沒有的附體現象。當時立花還是文學部的學生,原本就缺乏那些科學知識,也無法將預知能力娓娓道來。但他相信,至少阿瀧具有常人所沒有的能力。
阿瀧的父母無異是非常擔心獨生女兒的。寧可說,阿瀧的「才能」是引起他們憂慮的根源。每次感到不安時,他們就向立花傾訴他們的煩惱。立花家的「少爺」,對他們來說,是希望之星。
「沒關係啊!我一定會讓阿瀧幸福的。」
作為立花來說,他是想清楚地表達結婚的意願,阿瀧的父母縱然沒有要讓女兒出嫁的打算,聽到立花對他們的表示,也流露出釋然的神情。
立花由衷地愛著阿瀧。
自從讀中學一年級時見到阿瀧以後,在立花的眼裡,阿瀧是一種宿命。這樣的想法,在立花的內心裡如同一種信念。隨著歲月的流逝,這種想法越來越頑固。而且,阿瀧好像比立花更相信這一點。阿瀧對能生活在立花身邊不抱任何懷疑。只是有時會感到一種極度的恐懼,用一副可怕的目光確認立花的所在,有時會用令立花感到疼痛的力量倚靠著立花的手臂上。以後回想起來,她也許是有著一種預感。
立花不可能感覺到,日本朝著戰敗的局勢急轉而下,幾乎同時天道家的悲劇開始了。但是,阿瀧無疑已經有著那樣的預感。「附體現象」像以前那樣明顯,不是跳著歡快的舞蹈,而是表示著攝魂的恐怖。立花不知多少次看到阿瀧那絕望而陰慘的表情。
然而不久,阿瀧不再將預知到的事用語言吟唱出來了,所以立花無法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麼。直到所有的悲劇全都在現實中產生的時候,他才知道阿瀧那種恐懼的含義。
即便面對著父母的死亡,阿瀧也沒有表現出立花預料中的那種哀傷。不久,立花便感覺到,那不是阿瀧的感情淡薄,而是她預感到在悲劇的彼岸,更大的悲劇將要降臨。
「老師……」
優子那含有責怪語氣的喊聲,將立花從回憶中喚醒過來。
立花不可能睡著的,卻偏偏有一種意識中斷意猶未盡的感覺。因為連優子站起身來也沒有注意到,所以儘管很短暫,卻好像真的沉溺在失神的狀態里。
「我,告辭了。」
優子一副憂傷的表情鞠躬道。
「嘿!再坐一會兒。」
立花慌忙阻止道。
「我還有事情要問你,你再坐一會吧。」
「那沒關係,但老師……」
「不!我正在考慮一件事情啊。嘿!你先坐下。」
優子好像放下心來,回到沙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