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洋短篇集

佐野洋 作品 第 16 頁 / 共 142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咱倆一起跑去,警察會不會生疑呀?」

「不會呀!我是表姐的表妹,有血緣關係嘛!」

「是嗎?可我總不放心。佳由子死了,我覺得痛快,可千萬別流露在臉上!」

「就算流露在臉上,又有什麼關係呢?哪一條法律規定了親人死後必須悲痛?」

西村想:「這倒也是!他認為,要求房子謹慎從事,未免不合情理。房子以為佳由子真是自殺而死的。一方是殺人兇手,另一方卻與罪案毫無干係。先前他和房子不能暢快地交談,原因恐怕就在這裡。

「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房子有些擔心地想到。「佳由子死了,我感到痛快,可千萬別流露在臉上!」這話的真正含意是什麼呢?房子覺得需要謹慎從事的應該是她自己。她的擔心是有理由的。「這是因為我就是兇手!」可是西村居然也為此操心,這就非常費解了。房子嘴裡銜著香煙,懷著詫異的心情,看著無精打采地眺望窗外景色的西村。

西村心裡惴惴不安,只因為房子的氣色過於開朗。他擔心兩人今後的關係會招致警察的懷疑。他覺得,還是適度地透露真相為妙。他應該暗示曾往巧克力糖丸里投毒一事,這樣房子才會配合他假裝哀痛。想到這裡,西村說道:

「哎,房子,其實呀……」

「嗯?」

「啊,沒什麼!」西村欲言又止,突然改變了主意:還是不說為好,他噤口不言了。他想起了先前在餐廳里與房子會合時的情形。如果說出了真相,房子固然會在警官面前為他作一番精彩的表演。可是事情完結以後,她一定會和西村分道揚鑣,這豈不斷送了西村的一番苦心!

房子也在默默地沉思。她自以為明白了西村想說什麼。她推測那句話的後半截應該是這樣:「其實呀,我知道佳由子是你殺害的!」不過,他無疑是不願傷害房子的感情,於是截住了話頭。房子確信就是這麼回事。正因為西村察覺了她的罪行,所以剛才還擔心她會把秘密暴露給外人。若非如此,西村的擔憂就毫無理由可尋了……

房子咬住嘴唇,心想:「怎麼辦才好呢?」

走進潮見庄旅館,西村便向老闆說明來意。這位老闆身穿皮上衣,約莫50歲。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也不答話,領著這對男女走進一個掛著「絲柏房」木牌的房間。

房間里已經坐著兩個男人和一個年近30歲的瘦條型女人。在他們旁邊的地鋪上,躺著一個臉上蓋著白布的人體。那三個人見西村和房子走進房間,其中一個系深藍色領帶的男子說:

「啊,是西村貢先生吧?我是熱海署的瀧口警部。遠道趕來,辛苦了!可是剛到就得麻煩你,請辨認遺體吧。」他說著,一把掀開白布。

這無疑是佳由子,而且分明已經死了。不過,據書本上說,氰酸鉀中毒的典型癥狀是皮膚呈青紫色,這在佳由子身上卻看不出來。

「可她肯定是死了。」西村想到。這一瞬間,他覺得心裡某一部分極度緊張,其餘部分卻反而鬆弛下來。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是內人。」他簡短地說道。

「果然如此!那麼得馬上解剖遺體了。我們認為是氰酸鉀中毒,不過還得履行手續……」瀧口警部說到這裡,用目光對另外那個男人示意。

那個男人和潮見庄的老闆不慌不忙地給佳由子臉都蓋上白布,彎身去抬遺體。

「表姐!」

這時候,房子發出一聲尖叫,很似凄厲的哀號。她撲到地鋪上,一把抱住佳由子。

西村著慌了。他惟恐房子一時感情衝動,無意中暴露了他們之間的關係。「表姐呀,原諒我吧!我和表哥……」如果她張口說出這樣的話,顯然會引起警察懷疑。於是,他趕緊走上去,搖著房子那豐腴的肩胛勸慰道:

「房子呀,你得冷靜些!」

房子用手絹捂住眼睛,嚶嚶哭泣,站了起來。西村認為有必要為房子的感情衝動做出解釋,便說道:

「這是內人的表妹,以前住在我們家,去年春天才搬走。和內人就像親姐妹一樣。」

「哦哦。」瀧口警部嘴裡應著,實際上卻好像漠不關心,也許是習慣了這種場面的緣故吧。西村想到:「熱海一帶的警官都給溫泉泡得昏頭昏腦了吧?」

警部說話了:「雖然不是時候,可我還想提幾個問題……」

「哦,這就來了!」西村想著,故意擺出正襟危坐的架式。

「啊,請問吧。」

警部拿出筆記本。這時候,仍然用手絹捂著兩眼的房子說:

「嗯——我想整整容再來。」

「啊,請便,請便。出門左拐就是洗臉間。」警部詳為指點。房子起身出去了。

房子到了走廊上,在手帕掩蓋下伸伸舌頭,心想:「這警官對女人倒挺殷勤。」接著她按照指點快步走去。

剛才走進「絲柏房」時,她首先查看佳由子枕邊有沒有牙膏和漱洗用具之類的東西。如果毒藥過早發作,佳由子就來不及收拾這些東西,所以洗漱用具就會留在她身邊,而警察不久也會注意到其中的奧妙。在這種場合,就必須鑽個空子把那些東西藏起來。可是,她發現佳由子身邊沒有牙膏之類。於是她鬆了一口氣。「肯定是講究整潔的表姐忍著氣悶的痛苦把它們收在手提包裡面了。」那隻手提皮包就擱在房間一隅,擺得穩穩噹噹。不過危險仍然存在。憑房子的經驗,住旅館的人常常把隨身攜帶的物品忘在洗臉間里。特別是有人在等著你漱洗完畢的情況下,更容易忘記把手鏡、肥皂和牙刷這些小件物品裝回洗漱用具盒裡。佳由子也可能疏忽大意的,萬一她把牙膏忘在洗臉間了,結果不堪設想。「能不能想個辦法去查看一下又不至於引起懷疑呢?」

於是她想出了撲到屍體上慟哭的主意。哭得淚流滿面,要去洗洗,人家決不會疑心。她還知道,男人對於哭泣的女人總是寬大為懷的。所以,這是一箭雙鵰……

洗臉間很好找。她迅速地環顧四周,見走廊上遠近無人,便走了進去。然而洗臉間里根本沒有牙膏或牙刷。

房子更加自信了。「這一來,十有八九可以放心了。」於是,她隨便洗洗臉,便往「絲柏房」走回去。

西村擺好回答提問的架式,覺得眼前的場面和預想中的大相徑庭,便有些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