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浦氏愕然地轉頭望了一下春江夫人的臉。他好像察覺到我指的是什麼人了。
「佐野先生,依您的口吻來看,好像在說我就是這個女人——是不是這樣呢?」
比起楠浦氏,春江夫人顯得從容不迫多了。
「如果我說,我認為如此呢?」
「這您就得拿出證據來。」
「這還不簡單?死亡診斷書上部分的筆跡——我是說,櫻井美保這個名字和死亡年月日等部分——這些字經鑒定后一定會證明是太太所寫的吧?」
「如果我是這個人……」夫人依然露著微笑說,「寫的時候我一定會把字跡改過來,因此,這樣的鑒定不會有結論。」
「另外還有證人哪。第二M公寓的管理員和山中重次郎——這兩個人難道不記得太太的瞼嗎?」
「事情都過三年了。況且,女人的臉稍微改變髮型或畫上眼線,就會顯得全然不一樣,他們怎麼能證明那個女人就是我呢?何況我曾於兩年前接受過整形美容手術。」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接受整形美容手術不正證明你做賊心虛嗎?」
「這只是推理小說式的邏輯而已。」夫人以淡然的口吻說,「這樣的邏輯不可能成為現實事件的證據,法院審理案件時,會把多年前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所說的證詞採用為證據嗎?」
我默然無語。她說的話一點沒錯。縱然那年齡30出頭、服裝設計師模樣的女性確實是春江夫人,但誰能證明她干過殺人勾當呢?
「我倒想向您提供一個可以拿來寫推理小說的故事——您願不願意聽?」
也不曉得出於怎麼樣的想法,夫人突然轉變了話題。她的眼眸里射出向我挑戰似的光線。
「你說來聽聽吧。」
「這是一個女人的故事,而這個女人是一位開業醫生的太太。這位開業醫生家裡有哪些人,這一點無關緊要。佐野先生要當做和我家同樣,這是您的自由。這位太太察覺到自己的丈夫假借出診的名義經常與女人約會。可是,她裝著被蒙在鼓裡的樣子,而興師問罪也為她的自尊心所不容許。她的丈夫已被外面這個女人迷得神魂顛倒。要是外面的女人肚子大起來了,那該怎麼辦呢?這位太太想到這一點后,覺得非讓先生和這個女人切斷關係不可,於是委託私人偵探調查出這個女人住的公寓。後來這位太太採取的是怎麼樣的方法,這就由您自己去猜想吧。花十萬元收買隔壁的人,用要挾手段讓先生開出死亡診斷書——我想這個點子倒很不錯,一定有效果才對。」
說到這裡時,夫人停頓了一下,同時,斜眼瞟了一眼楠浦氏。
「我不能告訴您這是哪位醫生的故事,不過,我知道有人使用類似的方法而成功,這倒是真的。」
「我覺得你的故事很有意思。結果,這位太太的先生和這個女人分手了。可是,後來怎麼樣呢?」
我對她用這個方式說的話很感興趣,於是試著逗她把話說完。
「只是,這位太太算錯了一件事。這個女人拿到醫生給她的一筆錢后離開,並且用這筆錢做抵押住進一幢高級公寓。可是,不久她就面臨付不起房租的窘境了。這時候她開始要挾這位太太。你先生曾經在人家的要挾之下開過沒有患者姓名的死亡診斷書——把這件事情向警方揭穿時,你們不怕惹上麻煩嗎?……在這樣的處境之下,這位太太不想辦法行嗎?結果,她想出剛好用這張死亡診斷書來對付這個女人的方法。她於是一方面研究戶籍法,一方面調查這個女人和店裡哪位同事比較要好等等事情,可以說是準備得相當周到了。討好公寓管理員,當然也是手段之一。……最後,她佯裝帶錢來就進到這個女人的公寓房間,然後伺機為她注射了馬錢子——一種神經刺激劑。或許您會認為這樣做談何容易,其實,對習慣於為人打針的人來說,這只是一件小事情而已。稍微有經驗的人很容易就可以做得到。這位太太在先生的診所常常代替護士為病人打針,所以算來是很老道的嘛……好啦,我的故事到此為止,後來怎麼樣,您這位推理小說作家自己去想象吧。我可以告訴您的一點是,東京這個地方——尤其是住在高級公寓的人——人人彼此都非常冷漠,所以,幹這種事情是相當方便的。殯儀館的人只要看到死亡診斷書,自然一句話都不會多說了……」
夫人說到這裡,伸手關掉了錄音機的開關。
「你……」楠浦氏剛要開口就把話咽回去。他本來準備說什麼,我當然不知道。
這件事情不適合於在報紙上報道——星谷下的是這樣的結論。社會版主編的意見和他相同。
首先,這件事毫無證據。就以我錄下的錄音帶而言,夫人在談話中並沒有說是她乾的。何況被殺害的櫻井美保已成骨灰,即使檢察官起訴,法院也只有以證據不足為理由而判以無罪。
將這樣的事情在報紙上報道而被她告以毀損名譽時,報社將難以反駁,無法與之對抗。
要告就告,在興訟之前努力搜集證據,反而讓她嘗嘗鐵窗滋味——雖然年輕記者們紛紛如此表態,然而,負責人哪能輕舉妄動呢?
就這一點來說,小說和新聞就大不相同。小說有創作自由這個護身符,沒有被告以名譽毀損罪之虞。不僅如此,作者還可以任意加上推理。
我這篇推理小說就是如此產生的。
最後附帶報告的一點是:楠浦夫妻已經決定關掉設在N區的診所,準備到I縣的一處無醫村開診療所去了。
戒煙日
一
早知道就買些甜點來——永尾突然覺得嘴巴很寂寞。
刑事組的房間角落裡,放了一壺茶,永尾很想走過去倒杯茶,想想又算了。
從早上到現在他己經喝了三大杯的茶,他在倒第三杯茶時,部長古田甚至挪揄他:
「組長!你今天早上是吃多了鹽嗎?」
如果這次再去倒茶,他又不知道要怎麼挖苦永尾了。
算了!一定要忍耐!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的……永尾心中不停地告戒自己,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眯了起來。
現在想想,或許這是個無聊的嘗試。不!其實戒煙本身並不是無聊的事,而是永尾的動機,如果他告訴別人自己為何戒煙的動機,別人一定會捧腹大笑,甚至嘲笑他:
「哎喲!組長几時也變得這麼浪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