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顧客對她說:"嗬!你這一陣老是擦手呢。興奮起來,就會出汗的。"澄江看著電影,對情節本身並無多大興趣。只是每當銀幕上出現男女擁抱的鏡頭,落合隆一的手指必定會添注力量,這件事使她覺得非常有趣。每當其時,她也報以緊握。她想:"這人做這種動作,是想引我興奮吧?……"如此單純的逗愛技巧,簡直象以少年為對象的雜誌上所介紹的遊戲,澄江覺得十分可笑。
結果,澄江滿懷興緻地探索左鄰這位男子的心理狀態,其熱心的程度遠勝她對電影故事的興趣。
電影放完了,場內燈光齊明。這時,落合隆一那一副架式好似難於起立,只見他把褲子理弄了一番。澄江知道,她的目標正在步步接近。
"再加一把勁吧!"
她拿定了主意,剛剛走出場外,她便附在隆一耳邊輕聲說道:"找個清靜的地方走走好嗎?""你行嗎?已經晚啦!""哪兒的話呢?今天星期三。老伯正在喜滋滋地瞅著他孫子的臉蛋呢!我可以隨心所欲呀!"澄江說著,留心察看隆一的臉色,"不過,要是使你為難,那就算了。"隆一好象生氣了。他說:"我沒什麼為難的!"澄江想道:"他害臊了。"兩人穿過日比谷公園,向崛端走去。這一帶汽車交通還很頻繁,高層建築的照明,把街上映得通明透亮。落合隆一可能想到較為幽暗的地方去,這心思也為澄江所察覺。不過,在進入那一階段之前,澄江先得有所安排。"喂,"她說道,"干藥劑師真帶勁!挺有意思吧?""怎麼會呢!這是虧本生意!念書不比醫生少,可人家對醫生老是』先生』、』先生』地稱呼,藥劑師呢,整天對顧客行禮,嘴裡還得說:』多謝光臨!』……""哦,是這樣!可我還是覺得好。一般人弄不到的葯,你們不愁沒有……""這沒有多大意思嘛!""是嗎?……不過你想想,手裡擺弄著某種毒藥,心裡思忖著:有了這點兒東西,就能殺死好幾個人!這不是挺愉快的嗎?那心情好比古代的武士瞧著日本大刀呢。""說到哪兒去了!照你這麼說,理髮師和汽車司機不也是一樣么?你聽著:』哈哈!只要把剃刀這麼一勒,這顧客就完蛋啦!』還有:』在這兒,只要把方向盤反打過去,這對情侶就沒命啦!』""嘻嘻嘻,這倒也是!"澄江說著,覺得進展太慢。對話遠遠未入正題。這時。隆一問道:"你愛看推理小說吧?""對,是常看的。怎麼啦?""唔,隨便問問。"澄江覺得,剛才的交談運轉不夠自然。』唔,隨便問問』這句話,說明落合隆一正在沉思。對於他這種態度澄江必須小心提防。不過,既然提到了推理小說,說不定是個絕妙的機會。"成敗由天吧!"澄江想好了,便毅然說道:"哎,說到推理小說,我倒想起來了……不是常有這種事嗎?拿一種毒藥,每次給人吃一點點,對方漸漸衰弱,最後就死了。那可是真的?""可能是吧。"不知怎麼,落合隆一回答得有氣無力,他好象掉了魂似的。"可我就不信!把屍體解剖,不就發現啦?""唉,這個嘛——"落合隆一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澄江也咽下一口唾沫。"要有他殺嫌疑的時候,才會解剖屍體吧?只要算計巧妙,就能叫人不起疑心,以為是自然死亡。""是嗎?別說了!我有點怕。"澄江說著,故意偎在落合隆一身上,"喂,咱們找個地方去吧?""找個地方?""是呀!"澄江叫住了一輛將要過去的出租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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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痛快呀!"谷口澄江說道。她穿著旅館的浴衣,可衣帶已不知弄到哪裡去了。隆一精疲力竭,正在獃獃發愣。澄江捧起他的腦袋,把嘴唇貼靠過去。
隆一心想,"確實痛快!"他贊同澄江的說法。谷口澄江的技巧,比他以前接觸的賣身女郎都要高明。更不用說稻田藥局老闆的獨身女兒由美,簡直沒法與她相比,"由美瘦骨嶙峋,而且第二遍她就拒絕。那不是女人。"隆一腦子裡浮現出由美那副軟弱無力、愁容滿面的表情。不過,他並不感到痛心。"啊啊,——"谷口澄江挪開嘴唇,長嘆一聲。"那老頭子怎不早死呢!"接著,她又笑了;"喜嘻嘻!你呀,是個壞蛋!"隆一大致領會了澄江的心思。只是他還無法判斷:這想法究竟是尚未脫出空想的範圍,還是已經打算付諸實施。"唉,急什麼!反正長不了啦!再過十年,也就去見閻王了。""喔!這可不行!還要等十年?我今年二十五啦!過十年就是三十五歲。多可怕!"谷口澄江的言語中,充滿了真實的感情。"唉!十年你就覺得漫長了,可是照我看來,再過二十年,能有五百萬元收入,也還是挺划算吧?男人一輩子幹活,指望老來有五百萬元退職金,也是很不容易唷!看來還是女人得便宜!""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後來又想:到那時侯我都快四十歲了,拿著那麼多錢也沒意思!你說是不是?""可這是你的奢望呀!一般家庭的太太們,連梳妝也顧不上,拚命養肓小孩,歇下來就是五十歲了。有誰能拿到五百萬元呢?""不過,有孩子就不同啦!而且,和丈夫同心協力維持家庭,也有樂趣!和我這樣出賣青春,可是大不相同呀!""那你跳出來不好么?你並沒入他家的戶籍……""對呀!我跳出來,你肯收留?"谷口澄江說著,一邊夾住隆一的腳。
隆一略感狼狽。谷口澄江身上,確實具有那骨突突的稻岡由美所缺乏的魅力。然而,捨棄由美而與現在這種情況的澄江結為伴侶,就意味著喪失生活的安定。他懷著一個疑問:"澄江有沒有這麼大的價值呢?"如果她能帶來五百萬元的話,那就自然不成問題……"隆一說道:"哪兒的話!你自己就不願意。"他接著想道:"她讓別人來作決斷,夠厲害的!""哎,真的呀!我早就喜歡落合同學哪。""哦?這話怎麼說?"隆一有意識地浮出微笑。"你壞!要是不喜歡,不會做這種事呀!"谷口澄江嗔怪地說道。不過,她的腳依然擱在隆一的腿上。隆一怔怔地算計得失。然而思前想後,還是覺得照這樣接受澄江太不合算。"既然無利可圖,還不如就這樣幽會偷情。"過了一會,澄江說:"可這太可惜了!""唔?什麼……""嘿嘿嘿,五百萬元喲!喂,沒有辦法縮短老頭的性命嗎?……"隆一想道:"啊,又進了一步!""當然有,很簡單嘛!""真的?怎麼辦?""你呀,加緊為他服務,不就行了?就以剛才那種幹勁侍率他,恐怕要不了五年吧!""你使壞!"澄江在隆一的側腹上擰一把,"沒跟你說這個!瞎,剛才你不是說過?看上去就和自然死亡一樣?那行嗎?""你說那呀?那可不是縮短壽命,明明是殺人!""那又怎麼啦?只要不被發現……"隆一想道:"終於到底了!"還是在崛端作那番反常的交談時,隆一心中就產生了唆使澄江殺害藤村的念頭。當時他猜想道:"或許這女人也想這麼做吧?"不過,他認定必須對澄江的心思有了十分把握,才能由自己提出這個計劃,否則便有危險。"真想幹嗎?"隆一從床上抬起身子。緊盯著谷口澄江的眼睛。"對,想干呀!"澄江也瞪眼回視。接著,兩人的嘴唇吻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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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以後,星期六。澄江立在稻岡藥局的櫃檯前。遵照落合隆一的指示,她選擇了店頭無人的時刻。
不過,有一點她違背了落合隆一的指示。落合說過,她必須在藤村惠介那老頭患感冒時前來藥局。然而澄江急不可待了。更重要的是,她唯恐在等待藤村傷風感冒的日子裡,自己的殺人熱情會淡薄下來。
不過,她採取了一個萬無一失的辦法,竟讓藤村以為他自己患了感冒。這天早晨,趁著藤村迷糊未醒的時侯,澄江給他吸了點兒胡椒粉。老人噴嚏連連。
"哎呀!感冒了?"澄江說著,連忙探探藤村的額頭,"有點兒燒呢!""是嗎?自己沒有感覺……""不行呀!雖說身骨強,總歸上了年紀嘛!特別是這夏天的感冒,聽說很不饒人哪!待會兒,我去把葯買來吧。對了!車站前面不是有家藥局么?聽說那兒的感冒藥,吃下去最見效……"藤村畢竟也為自己擔心了。他聽從澄江的叮囑,決定整天躺在床上。"歡迎光臨!"身著白衣的落合隆一微微垂首行禮,走過來接待澄江。他們絲毫不露早已相識的跡象,這一點已經有約在先。
"嗯——我聽說,貴店調配的感冒藥,療效特別好,所以來這兒……"這套台詞,也是落合隆一教給她的,為了提防交談時另有顧客到常"啊,實在榮幸……呃,是多大歲數的人服用……""啊,六十歲!""哦哦,原來是令尊……"落合隆一竟說出這種話來!澄江瞪他一眼,心想:"這人太可惡!"這句台詞是他們擬定的腳本中所沒有的。
可是,落合隆一佯作不知,開始配藥。那動作嫻熟靈巧。澄江心想:"畢竟是行家!"床上技巧雖不十分出色,可這配藥的手藝卻到了火侯。
不一會兒,他把葯袋遞給了澄江。
"讓您久等了!這葯分兩次服用。回去以後,馬上請病人吃下去。吃了這葯一般是會好的。"隆一說話時,裝得一本正經。
澄江走出藥局,獨自竊笑,把隆一說的那句話重複了一遍,"一般是會好的。"接著又想:"可是真會好嗎?這一點應該是確定無疑的。沒有一處漏洞。至少,絕無涉嫌之憂。"那天夜裡,落合隆一作過詳細的說明。
他說,偽裝自然死亡的辦法,應有盡有。不過,若有一步失足,便會鑄成大錯。特別是藤村的長子,他對澄江的存在耿耿於懷。藤村死在澄江家裡,長子必有所疑,如果他要求解剖屍體,經過現代法醫學鑒定,十有八九會查明罪行。這樣一來,非但保險金不能到手,恐怕還難免十五年徒刑。倘使法官心緒不佳,保不準會吃死刑。尤其對於利用藥劑師職業便利的落合,說不定會課以極刑。
"不過,還有一種辦法,其結果,明知死因是藥物中毒,卻絕對不會加罪於我們。充其量判我監禁兩年,但是會緩期執行。至於你,那是絕對安全的……"兩人針對隆一說出的計劃,作了反覆的設想和研討,甚至從各個角度推測了警官可能提出的尖刻訊問,定出一套不露破綻的回話,認真練習了一番。
瞻前顧後,左思右想,覺得十二分可靠。
唯有一條,澄江比隆一看得更遠。她已預定:領到五百萬元保險金以後,分給隆一百萬元,自己便隱蹤匿跡。她一開始就無意於嫁給落合隆一。她想:"那麼俗氣的男子,我可不幹!"特別是聽了他的殺人計劃以後,澄江想到和他結婚便不寒而慄。這男人能想出這般巧妙的殺人計劃,和他一起生活,豈不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他心裡難保沒有獨吞五百萬元的慾望!那時候被他踢到陰間的,就是澄江本人了……澄江回到家裡時,藤村眯縫眼睛看著她。
"哎呀,您起來了?對不起。我買葯去了……""怪呀!大概睡得很好吧,沒有感覺嘛!可這是怎麼回事?心情也挺好嘛!""是嗎?那您吃了這個,一定會痊癒呀!要是在我這裡染上什麼病痛,我可難做人哪!"澄江邊說話,一邊往壞子里倒了水,把它遞給藤村,她擔心手會顫抖,暴露心中的秘密,沒想到自己竟會鎮靜自如。
藤村對澄江深信不疑。他含了一口水,把口大張。老人舌呈紫黑,血色不好。那舌頭上,雪白的葯扮堆成了小山。
"要讓他吃得一星不剩……"澄江想著,便用指頭彈彈包葯紙。
藤村為了吞葯,急急喝水。他稍稍嗆了一下,但把藥粉全部吞下去了。
"好啦。還是靜靜地睡會兒吧。一覺醒來……"澄江說到這裡,腦子裡想道:再也醒不了啦!她嘴裡卻還往下說著:"就全好啦!"這藥粉裡面,應該混有超過致死劑量的強力安眠藥。關於這種葯,落合隆一作過說用:"恐怕要不了三個小時呢!特別是老人。"不知是藥性巳經開始發作,還是老人老老實實聽從澄江安排的緣故,藤村已經閉上了眼睛。澄江朝著那張睡臉輕輕一鞠躬,便走出了房間。不知何故,她覺得身子慵倦。接著,下腹部感到隱隱作痛。
"也許是連續幾天睡眠不足的緣故吧。"澄江漫不經意地想道。這時,大街上傳來了通過擴音器放大的聲音。澄江側耳細聽。
"大約二十分鐘以前,在車站前面的稻岡藥局購買了感冒藥的女士,請你注意了!由於藥劑師配藥失誤,你買的藥粉里摻有大量的安眠劑。如果把它吃下去,事關一條人命!請千萬不要服藥,把它交給附近的派出所。"這聲音漸漸遠去了。也許那是警察的巡邏車吧。
"諸事順利!"澄江不覺露出了微笑,"警察問我時,只要推說沒有聽見那擴音器的聲音就行了。"可是,下腹部的疼痛還未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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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預想的一樣,落合隆一受到警察傳訊。警方把他當作"業務過失致死嫌疑案"中的嫌疑犯。
負責調查此案的警部。辦公桌上設有"池田警部"的名牌。這位警官的態度,出人意外地和藹。
池田警部起初照例問了一通住址姓名,並告訴隆一,他享有沉默權,整個訊問過程中,池田警部始終面帶笑容。
"警方已經簽署了對你的逮捕證。不過,你在社會上享有藥劑師的資格,我們也不擔心你畏罪逃亡。隱藏或銷毀證據,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要你把事實直供不諱,我們打算在調查期間讓你留在家裡,暫不執行逮捕令。怎麼樣?請你照實說呀。"隆一聽著這番話,心想:"說不定收場比想象的還要快。"警方似乎全然沒有考慮隆一故犯過失的可能性。只要他們不持懷疑態度,就有了九分九厘的安全保證。
案情調查,著重於發生過失的經過,以及是什麼情況提供了發現過失的機會;此外,發現過失的時候,隆一採取了哪些措施。總之,案情調查是以業務過失致死為出發點的。
對這些問題作出供述,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只要把預先想好的供詞背出來就行了。何況這些供詞里也包含對事實的陳述。只須剔除一點:這過失是在隆一的意志支配下產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