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李厚恨鐵不成鋼地說:「你這一跑,不就等於告訴別人,這案子是你做的了嗎?」
張東生嘆了口氣,說:「當時哪想到了這個,就想著那些車的價值了,那就是把我賣十次也值不了那麼多錢啊!」
大頭問道:「那後來呢?」
「不久,我看到了我的通緝令被貼在了電線杆上。我每天像老鼠一樣生活在城市的角落裡,只是想找到許漢。兩個多月後的一天,我真的在大街上看到他了。當時他正在過馬路,我憤怒地從後面叫了他一聲。他一看是我,立即折回朝我跑來,快跑到我身邊時,綠燈亮了,一輛車飛馳而來,跟著我看到他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然後摔在了地上。他沒死,人卻廢了。在他的朋友那裡,我意外地得知,車並不是許漢偷的,他只是聽了我說的『你大學讀了五年,可是我呢,當學徒也當了五年,所以你不要覺得委屈。』這句話后憣然悔悟,去了市郊找工作了,而且,他找到了。他一直在找我想跟我說這個喜訊,卻沒要想到我已經斷定是他是小偷了。」張東生抹了一把淚水,說,「我不該誤會一個從小長到大的朋友,而且還把他害成那樣子。而且,因為他無法給我作證,那天晚上我在他那裡喝酒,警方一直沒有撤銷對我的通緝。我只能躲到了這裡來,這也算是老天給我的報應了。如果有一天,我重歸自由,會把賺到的所有的錢都給他作為補償。」
「難怪你那麼恨我欠你的錢。」李厚長嘆一聲,說:「從小到大的交情了,你該了解他才是。真不該啊!」
張東生抱住了頭,陷入了痛苦之中。李厚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如果你還有機會出去,一定要去自首。你沒做過的,就不要怕。」
五、我親親的兒子
第四天,李厚開始講故事了。
李厚曾經有個非常幸福的家,妻子賢惠,兒子聰明,不過,這個情況在他下崗后就變了。李厚過去一個月有一千多塊錢工資,加上妻子的八九百塊工資,已經在能他們那個小縣城裡過得很好了。但下崗后,日子一下子就難熬起來了。而這時,李厚因為在家無聊,跟人學會了打牌。從一開始玩一兩毛錢到後來的一兩百塊錢,很快,家裡的積蓄就用完了。賭癮上來的李厚甚至偷走了給兒子上學報名的錢。
妻子在李厚一次又一次不負責任的懺悔之後,心開始改變了。妻子跟另外一個男人混在了一起,這時候,李厚才發現,自己在家中已經毫無地位了,連十歲的兒子也接受了那個男人。
不久,李厚離婚了,兒子歸妻子,他每月有探望三次的權利,可是,當他去看兒子時,兒子竟然對他不理不睬的。他自暴自棄,變本加厲地去賭,直至有一天,他的房子輸光了,才開始後悔起來。於是,他去工地做了小工,每個月賺到錢都花在跟兒子溝通感情上。兒子畢竟是孩子,慢慢地接受了他。
有一天,李厚去學校探望兒子,看到前妻與那個男人也在接他。兒子出來后,毫不猶豫地向李厚走去,當時李厚激動得眼淚差點都流了下來,但前妻卻衝上來將兒子拉住了。她對李厚說:「兒子跟著你能學到什麼?學賭博嗎?你想過沒有,就算兒子重新回到你的身邊,你又有什麼能力去養他?靠你一個月賺的那幾百塊錢嗎?你能給他帶來好的教育嗎?你能給他溫暖的家嗎?你又能給他一個安全的環境嗎……」
李厚被一連串的問題問懵了,前妻句句都直擊他的痛處。張東生回去思索了幾天,決定來挖煤,這個活雖然危險,但錢掙的卻不少。他每個月都給兒子寄錢,兒子也早就原諒了他,每次打電話都會甜甜地叫他一聲爸。為這,他覺得再苦再累也無所謂。
張東生突然想到什麼,問道:「你一個月那麼節省,按說寄給兒子足夠了,可為什麼還要向我們借錢?」
李厚有點尷尬地說:「你不知道,現在大學的花費有多大。他們那個班上又都是有錢人的孩子,我不能讓我兒子傷了自尊心。」
大家都認為李厚的這個故事有點寡淡,不過,大家已經沒有力氣去爭辯了。李厚分完了水和饅頭,大家又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時間在昏昏沉沉中過去,而且,過得特別的慢。飢餓像黑暗裡的一隻猛獸一樣,潛伏在深處,隨時出來在他們的胃裡咬上一口,瞬間,便覺得胃裡翻江倒海一般,寂靜之中,肚子里咕咕的叫聲此起彼伏。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厚突然笑了起來,他打開礦燈。大家睜開困頓的雙眼,看到他黑乎乎的手上正捏著一小塊饅頭,頓時就瞪大了眼睛。李厚得意地說:「知道什麼叫絕處逢生了嗎?我偷藏了一個饅頭。」李厚宣布,誰來主動講個故事,這塊饅頭就給他。
誰都知道這一小塊饅頭說不定就是一個希望,紛紛要求講故事。李厚指著周國仁說:「你家裡有老娘,你先說。」
誰也不知道李厚究竟藏了多少饅頭,反正周國仁吃完這一塊后,大家再睡了一覺起來時,他又掏出了第二塊饅頭。一直到再次輪到大頭時,李厚再也拿不出饅頭了。
喝完最後一滴水后,李厚打開了礦燈。他取下安全帽,從地上撿起了一塊小煤渣,在帽子上寫著什麼。大家明白,該寫遺言了。於是都支撐著坐起來,像李厚那樣,在帽子上寫遺言。剛寫完,燈突然就滅了,跟著,聽到「啪」一聲響,有人倒在了地上……張東生是突然之間醒了過來的,他感到有個人影過來用布將他的眼睛蒙住了,跟著,一個聲音響起來:「別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頓時,張東生頭一歪,暈了過去。
張東生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裡。身邊,是沉睡中的周國仁和大頭。李厚呢?他叫了起來。一個護士過來,驚喜地說:「你總算醒了。真是奇迹啊,你們在井下待了十一天啊……」張東生打斷了她的話,急促地問道:「還有一個人呢?」護士低下了頭,輕輕地說:「去世了。」
「這怎麼可能,周國仁這麼弱的身體都沒事,他怎麼就會死了呢?」張東生根本不相信。
「他是餓死的。」護士說。
張東生猛地想到,李厚最後拿的那幾塊饅頭,都是在亮燈之間被分開的,難道,他一直就把分給他的饅頭藏著沒吃?是這樣了,饅頭不是別的東西,放在口袋裡會鼓脹得很明顯,但他們都沒看到他的口袋有什麼異常。他是想用聽故事來分散他們對死亡的恐懼,可是,他自己卻餓死了。
幾天後,張東生和周國仁以及大頭見到了李厚的兒子。出乎他們的意料,這個高高大大的男孩在面對礦上交給他的李厚的骨灰和作為遺物的安全帽,還有一大筆補償金時,他的手第一個伸向了補償金。然後,這個男孩像拎起一件雜物一般拎走了李厚的骨灰。至於那個寫了遺言的安全帽,他從頭到尾也沒看過。
三人將安全帽拿了過來,想看看李厚在臨終之前寫了什麼。卻看到上面寫著:欠王升二百元。欠周小升一百五十元,欠張東生一百元……李厚跟兒子的關係有沒有他說的那麼好,是不是吹牛了,已經無從考究了,不過,大家收藏了這個頭盔,錢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重新認識了李厚。這個看起來賴皮,事實上卻一諾千金的男人!
我們都是有故事的人
一、標記地磚
雖然整整一年沒來了,但這個城市還像以前那樣,到處都在轟鳴著基建機器聲。儘管百姓頗多怨言,可是這恰恰給了劉天海一個機會。重回城市后的第三天,劉天海就在城建部門下的一個基建隊里找到了工作。
劉天海隸屬二組,組長叫王老猛,他是本地人,個子足有一米八幾,像狗熊一樣強壯。工地包吃包住,吃大鍋飯,住大棚子,王老猛的棚子里正好多了一個鋪位,他就讓劉天海搬去住了。棚子里還有一個人,他叫張丁。幾天後,劉天海就和他們兩人成了朋友。閑聊之中,劉天海得知,張丁跟他一樣,是外地民工,他也是不久前來的。此前他的弟弟失蹤在這個城市裡,他就一邊打工,一邊尋找弟弟。
跟兩人混熟后,劉天海經常買來酒菜請他們吃。每次喝起來,大家都感慨物價上漲,工資不夠用。劉天海對王老猛說:「老猛哥,你是組長,看看有沒有機會幫我們攬點掙錢多的活兒干?」張丁也點頭說:「是啊,老猛哥你給想想辦法唄。吃苦不要緊,反正力氣這東西睡一晚就回來了。」王老猛回說:「放心吧,我有數。」
這天,王老猛異常興奮地告訴他們,說在他的爭取下,終於從工頭那裡把重鋪鬧市區人行道地磚的活給攬到了。這個活兒雖然比較辛苦,但如果提前幹完,還會有一筆獎金。「還有,這人行道每年的這時候咱們都要重修一次,因此看起來工程量大,其實卻並不辛苦。」王老猛眉開眼笑地說。
劉天海乾了兩天,發現這活兒果然像王老猛說的那樣。工頭為了把這活長期包下來,費了不少錢打點,所以無論工程質量還是材料都差得很離譜,那些看起來貼得結實的地磚其實用鐵鍬輕輕一掀就能掀開了。當然,他們在重鋪新地磚時也是如此操作,反正明年這時還得重鋪一次。
工地的人行道左側,有一家叫東都大酒店的四星級賓館,出入之人非富即貴。
這天下午,劉天海和王老猛、張丁三人在做到東都大酒店大門口時,從遠處開來一輛寶馬車,刷一下就從他們身邊開過,直往賓館去了。王老猛因為靠得近,寶馬刮出的風險些將他颳倒在地。他氣得一頓鐵鏟,拔腳就要追過去理論。
劉天海趕緊將他拉住,說:「你這臭脾氣,你拿什麼跟人家開寶馬的斗?」王老猛不服,說:「開寶馬咋了,就能瞎開?」劉天海忙跟張丁打了個眼色,說:「行了行了,我的老猛哥,你厲害行了吧!張丁,這也快要下班了,你先陪老猛哥回去吧。」
兩人走後不久,正是下班高峰期,而這正是劉天海的用意,這些匆忙的行人,誰會在意一個修路民工做了什麼呢?劉天海目測東都大酒店的那個「酒」字,調整著自己的站位,很快,他就找到了與「酒」字形成一條直線的地方。劉天海低下頭來,看到腳下有一塊劃了三道痕的地磚。還有十塊磚的距離,工程就可以做到那裡了。
劉天海悶頭幹了起來。
九塊、八塊、七塊……四塊、三塊,還有兩塊磚就到了,劉天海心跳加速,興奮得幾乎要哼起歌來了。就在這時,不知從哪來了一隻腳,一腳踩在那塊刻字的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