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裸的漢子是個世襲的掃地人,屬於賤民,此刻就像條挨了打的狗一樣耷拉下腦袋,向圍牆退去。他跳過石牆,又抄起掃帚,一邊神經質地搖晃著腦袋。
女人這工夫又叫起來:
「救命呀!救命呀!」
從城堡里跑出幾個僕人。但他們也都是賤民。僕人都見了剛才那個女人是怎麼對待掃地人的,所以一個個都識趣地站在規定距離以外,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之中有幾個又轉身朝城堡跑去,大概是已經悟到應該去叫個高等種姓的人來救人。
女人嗓子啞了,不叫了。她只是滿臉恐懼地瞧著井下的動靜。四周一片死寂,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阿里埃爾聽見小孩含糊不清的哭聲,聲音可憐巴巴的,就像只小羊羔在咩咩哀叫。
他頓時把一切都忘了,破空而起,劃出一道弧線,從路上飛到了井口,隨後放慢速度,慢慢降到井下。看見他的人全都一聲大叫,便一個個呆若木雞了,孩子的母親則撲通一聲趴倒在井邊。
阿里埃爾感到涼氣刺骨鑽心。這口井很深。剛從明亮的日光里到了暗處,一時間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很快就看出發亮的水面上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大概那是孩子在掙扎:黑東西周圍漾起一圈圈發亮的漣漪。阿里埃爾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上,這是根繩子。
降到井底之後,阿里埃爾發現繩子上系著一隻木桶。木桶歪著浮在水面上,有一半已經灌滿了水。桶里有個三四歲的小男孩。他每動一下。桶里就灌進更多的水。再過上1分鐘,小孩就要沉到水裡去了。
阿里埃爾抓起孩子,開始慢慢上升。男孩身上的水不斷流淌,落到底下。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井壁上可以看到大顆大顆的水滴。
明亮的陽光和熱氣落到阿里埃爾頭和肩膀上。他閉上了眼睛,又微微睜開。眯縫著眼找到一個可以放孩子的安全地。方,就又閉上眼睛,飛過井沿,降落在那女人的身旁。
有人一把從他手裡奪過孩子。同時,他覺得有幾隻手抓住了他。
阿里埃爾吃驚地睜大了眼睛,看見自己身邊站著幾個珠光寶氣、穿著綢緞繡花衣裳的男人。一個穿朱紅衣服的人身上有一顆巨大的鑽石,發出彩虹般的光芒。
「把桶上的繩子解下來!」戴鑽石的人威風凜凜地命令道。
幾個僕人趕忙奔到井邊。拉起木桶,解下繩子。阿里埃爾被推到幾個僕人當中。他們用繩子緊緊把他綁了個結實,這時,那幾個衣著闊綽的人趕緊避得遠遠的,免得自己受到玷污。
「把他帶進宮去!」戴鑽石的人接著吩咐說。
阿里埃爾摸不著頭腦了,他連嘴都役來得及張,就被一群僕人不容分說地押著向宮裡走去。這時他不僅被繩索綁得結結實實,而且四周還緊緊圍了一圈人,他們牢牢地抓著繩頭。
「飛不走了!」阿里埃爾想道。
他聽見那個被救的孩子的母親對一個跑到她跟前的老婦人說道:
「達米妮!你把阿那特抱到我的內宮去。我現在不能挨他。說不定他已經被玷污了。」——
十七 不和之因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去那個療養學校呀,博登先生?我們在馬德拉斯都待了六天了,可我對弟弟的情況還是一無所知。」
「耐心點兒嘛,瓊,」博登吃著煎牛排,喝著啤酒,答道。一個英國人不論到哪兒,他的餐桌上都會有他喜歡的英國式的酒水和菜肴。「我不是已經跟您說了嗎,那個學校現在正在進行疫情檢查。這個該死的國家老是鬧各種瘟疫。一不小心就會傳染上瘧疾,這還是最輕的呢。在這兒每走一步都會碰上傳染病菌。侍者給你端上精美的菜肴,可能就連霍亂一起送上來了;賣報的土著遞給您最新一期報紙,可能就送來鼠疫了。」
「鼠疫不是由嚙齒類動物和它們身上的昆蟲傳播的嗎?」瓊問道,她在瀏覽自己藏書中關於印度的書籍時讀到過一些這方面的內容。她把一盤沒吃完的魚隨手推到一邊。
「最可怕的就是肺鼠疫啦,它能藉助任何東西傳染。難道您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嗎?我不就因為這個緣故,才勸您別出門,別看報嘛。」
「我這不跟囚在單身牢房裡的囚犯一樣了嗎,」瓊嘆了口氣,說道。「到了印度,除了這些屋頂,我是一無所見。」瓊朝「黑城」區的方向擺了擺手。「黑城」是本地人居住的貧民窟,庫瓦姆河對岸那亂糟糟的一片就是。
他們坐在飯店八層大樓的屋頂涼台上,這裡的陳設全是歐洲式的。黃綠條紋相間的遮陽棚擋住了灼熱的陽光。餐桌之間擺著桶栽棕櫚和插在花瓶里的鮮花。一張張桌子上的電扇嗡嗡響個不停。一個個白銅桶里盛滿冰鎮飲料。
飯店離河不遠。瓊從自己房間的窗戶里就可以把「黑城」的生活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狹窄而曲折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各種顏色皮膚的人都有,有黑皮膚的、棕色皮膚的、紅黃色皮膚的;穿著打扮更是五花八門。瓊竭力回憶所讀過的書的內容,想判斷出這些人的種族來。
騾馬牛驢來來往往,大車吱扭吱扭響個不停,野狗到處亂竄。
賣冰水、檸檬和花串的小販尖聲叫賣。傳來了刺耳的笛聲和沉悶的鼓響,乞丐們扯著嗓子討施捨,「聖徒」們抑揚頓挫地吟誦著讚美詩,招徠聽眾;半裸的孩子們像一隻只靈活的猴子一樣到處亂鑽。
白天,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屋頂平台上空無一人。太陽一下山,空氣就漸漸變得涼爽一些,天上亮閃閃地出現了幾顆巨大的星斗,月亮也升起來。印度的月亮頗有異國情調,它給大地送來宛如夢幻一樣的幽幽青光和烏亮黝黑的陰影——街上已然空空蕩蕩,屋頂平台上人越來越多,他們出來納涼,呼吸一下夜晚的清爽空氣。
人們把涼席、枕頭和盛著吃食的盤子都拿到這裡,你一言我一語,熱熱鬧鬧地聊起了大天兒。一些新聞被扯著嗓子從一個屋頂傳到另一個屋頂: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家長里短、買賣盈虧……當日新聞就通過這樣的「無線」電話傳遍「黑城」的各個角落。
要是瓊能聽得懂當地話,她就會聽出人們沸沸揚揚聊的是有關飛人的趣聞。可惜這些到了瓊的耳朵里都成了莫名其妙的「高聲刮噪」,只能刺激她的神經而已。
有時——甚至是常常——看到出殯的隊伍從街上經過。笛子尖厲的哀鳴推心裂肺,伴著屍體出城去焚化,穿著白喪服的女人號啕大哭給他們送行。
「黑城」里的人,死的幾乎比生的還要多。
瓊趕忙離開窗口,她可不想目睹死神的大豐收。
博登輕而易舉就把姑娘嚇唬住了。自打到了馬德拉斯之後,她只是參觀過一次植物園。那些數不勝數的熱帶植物使姑娘看得目瞪口呆。歸途上她還碰到一頭大象,它的身上披著一條象被,上面坐著一個趕象的人。
「大概這是一頭從馬戲團來的象吧?」姑娘暗自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