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埃爾連忙奔過去扶她起來,污泥弄髒了他的細羊皮手套和出自倫敦最好裁縫之手的大衣。
瓊也不管什麼多塔勒在場不在場,就當著愣愣的老婦的面,劈頭蓋臉地數落起弟弟來,說他純粹是多此一舉。阿里埃爾沉著臉一聲不吭,只是不停地用手帕擦著手上的泥巴。
回到英國后的一星期,阿里埃爾滿成年的日子到了。瓊心情異常激動,一邊張羅慶祝活動,一邊反反覆復對阿里埃爾說,這一天是他正式進入上流社會的日子。許多名門貴族都收到了他們的請帖。
阿里埃爾成年日這一天,監護人赫茲朗在博登先生陪同下一大早就光臨了。
他倆和瓊之間馬上就爆發了一場激烈的舌戰。瓊首先發難,指責監護人過去謊報情況,於是大家都動了肝火。
當然,無論是她還是兩個監護人,誰也沒有大喊大叫,指手畫腳。恰恰相反,談話進行得語氣平平,偶爾做個手勢,也是極有分寸。但話中帶刺,目光如箭,實際上跟市場上小販們你來我往地惡語相加毫無二致。
阿里埃爾實在是看不下去這個場面,就滿面陰雲地躲進自己房裡去了。
他的神經像上緊了的發條。他覺得這種氣氛會把他憋死。雖說秋天的天氣已經很涼,他還是把窗戶打開了。一團團濃霧和工廠的煙味一擁而入。阿里埃爾趕忙又砰的一聲把窗戶關死,在房裡踱起步來。他心裡的不滿已經到了頂點,一個決定漸漸形成了。
一天的慶祝活動已近尾聲,他的忍耐也到了頭。
在阿里埃爾看來,來賓們就像是參加假面舞會的一群小丑。這裡一切都是假的:假笑、假話、假髮、假牙,連女士們臉上的紅暈都是假的。天然去雕飾的面孔真是鳳毛麟角。姑娘們頭髮火紅,滿臉雀斑,露著長長的牙齒。身穿燕尾服的男人,不是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就是大腹便便,胖得直喘。但阿里埃爾不得不同他們一一應酬:握手、陪笑、恭維。瓊目光如炬,在一旁監視,盯著他的一言一行。
宴會結束之後,坐在阿里埃爾旁邊一位自命不凡的福布斯議員開始海闊天空地談起印度來。
他不用別的辭彙稱呼印度人,而把他們叫作「那些畜牲」,或是「對母牛頂禮膜拜的粗野動物。」
阿里埃爾忍了又忍,終於忍無可忍地叫起來:
「那些樸實、勤勞、正直的人絕大多數要比在座許多人更值得尊敬,順便說一句,你們還不就是靠這些人養活!」
這簡直太出格了!大家一下子沉默下來。福布斯勛爵盛怒之下,抖個不停,把沒有抽完的半支雪茄往煙盒上一按——他把它當成煙灰缸了。瓊臉色刷白,竭力控制住自己,費盡心機地想平復這尷尬場面。
但是,等客人散去,她立時把阿里埃爾罵了個狗血噴頭。她也顧不上什麼風度不風度,大喊大叫起來,說她再不認這個弟弟了,他沒有一點貴族血統,是個下賤的貧民;說她必須把他送到可以教育他成為上等人的學校去,不然,他們姐弟乾脆就分道揚鑣。阿里埃爾將被剝奪一切,被攆到街頭上去,他自可以去找他那個念念不忘的下等社會去!
令她大吃一驚,又令她有些害怕的是,阿里埃爾沒說一句反駁的話,而是一直保持著他那陰沉而平靜的神態。
瓊起了疑心。她裝出一副後悔的樣子,甚至請他原諒自己剛才的一時衝動。
「當然,這不是你的過錯。不可能從馬戲團的雜耍場一躍而入跳進貴族的沙龍。我自己也有過錯,現在就讓你在上流社會露面還嫌太早。可是你要明白……」
「我已經明白了。全都明白了,」阿里埃爾回答道,「你用不著擔心,瓊,我再也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了。時間已經很晚了。我累了。晚安!」他撇下莫名其妙的姐姐,回自己房間去了。
阿里埃爾關緊房門,上了鎖,這才激動地前前後後走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心平氣和地收拾起一些必需的物品,提著一個小手提箱走出家門。
外面又是一個霧夜。幾步以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阿里埃爾雇了輛計程車,吩咐開到港口去。
令他高興的是,恰好有一艘倫敦-孟買-科倫坡-馬德拉斯航線的遠洋輪船一小時后就要開航。他買了一張三等艙的船票,因為他不願意在上院議員喬治-福布斯先生之流的圈子裡度過這漫長旅程——就是因為他,才導致他跟瓊的最後一場齟齬。
一小時后,遠洋巨輪離開碼頭,向遙遠的印度彼岸駛去。
站在岸上送行的人們,看著一排排舷窗燈火通明的黑色龐然大物在淡藍色的霧靄中漸漸模糊。在這黎明前的時刻,輪船宛如童話中的怪物。昏暗的燈光又閃爍了一段時間,漸漸變得暗淡失色。終於溶入茫茫大霧之中。
載走阿里埃爾的輪船夢幻一般消逝了——
=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