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這種方式得到過不計其數的女人。他知道我和他要的是什麼。他是個非常現實的人。但我已經愈來愈感到維持我與他之間的買賣很困難,我就象籠里的鳥兒一樣,為求食而歌唱!」
夢露說到這兒戛然而止:「再給我來杯香檳,這些無聊的話讓我口乾舌躁。還得給我要一包水手牌香煙來!」她笑了笑,「請,正如廣告上所說的那樣,我討厭抽煙,但我需要我的英雄!」
邦德到香煙柜子上買了一包水手牌,然後向夢露說:「水手牌香煙跟英雄有什麼關係呢?」
現在夢露整個變了,她已經傾吐了自己的痛苦,那莊嚴的面具已經摘下。
她已被軟化,突然間她成了個溫柔的女人。她顯得有點疲乏地說:「嗯,你是不知道我的真正戀愛故事。我夢裡的情人,他就是這香煙上印的水手。你是怎樣也想不到的,是嗎?」夢露傾身過來,把香煙呈近邦德眼前:「你不了解這幅美麗圖案所蘊含的夢幻般的故事。」於是夢露告訴邦德她還是少女時就暗暗愛上了這個小夥子,她把那水手完全予以人格化,夢想他是個海上英雄,因而以身相許。但在她夢的幻影中,這位水手已有家室,她明知道這是錯誤但依然愛他。在她的衣袋裡始終保存著一個香煙空盒子(第一包香煙,她是在廁所里開始偷吸的。)直等到袋子里的空紙包存得太久破爛了,才又換上一隻新的空包存著。
「這是孩子氣,傻氣,」夢露一口氣說完了她少女時的心事,下結論似地說,「只有孩子才喜歡把心愛的東西放在枕頭底下。不論是小玩具或是洋娃娃,都把它當寶貝似的藏著,直到長大成人為止。不光女孩子是這樣,就是男孩子也免不了。
我哥哥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小時候,奶媽給他一個小銀牌玩,他就當做什麼寶貝一樣,掛在脖子上不肯拿掉。直到他十九歲那一年,才掉了。那時他還大吵大鬧。那情景現在回想起來,就象在昨天發生一樣。
十九歲的他已經不算小了,那時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已經是個空軍人員,但仍然是那麼任性。他認為那面小銀牌會帶給他好運!」夢露聳一聳肩。「可是,雖然他失落了那件小玩意,他的運氣並不壞,後來一直很好。
他年紀比我大得多,但我崇拜他,我現在還是崇拜他。女人總是喜歡『壞男人』,特別是如果這『壞男人』是她的親哥哥,她更會疼愛他到心裡去。他現在混得很不錯。照理他該使我也混得好些才對,可是他沒有。他說人應該自己去奮鬥,去拼搏,那成功才有意思。他說我們的祖父就是義大利東北阿爾卑斯山上出名的偷獵者,又是出名的走私者。所以後來在保山樓的畢家墳場里,我祖父的墓石就比任何姓畢的人都要巍峨雄偉。我哥哥說他將來也要有那麼雄偉的墓石,而他也要象我祖父那樣賺錢。」
邦德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發出嘶嘶的聲音。「那麼,你的父姓是畢嘍?」
「是的。夢露只是一個藝名。我雖然告訴過你,我的真名是叫維塔麗,但我說姓魏其實是假的,我真正的姓名該是畢·維塔麗。」「那麼,你哥哥叫……」
「他叫彼達佩。他是第一流的飛行員。他最近寫信告訴我,說他在巴黎已經升到很高的職位。大概他打算在巴黎定居。我每天夜裡都在替他禱告,希望他能夠有成就。我現在唯一只有他一個親人,他也就是我僅有的一切,我不顧一切愛他,你能明白嗎?」
邦德徐徐把煙蒂在灰缸里按熄。叫侍者送帳單來,然後對夢露說:「是的,我當然明白!」
第十六章 海底探險
警備察碼頭下面的海水是深黑色的,不斷地衝擊那生鏽的鐵柱子。月光撒在柱子上面,晶晶亮亮,時隱時現。海灘急救隊隊員桑鐸把氧氣筒擱在邦德背上,邦德自己把腰間的網帶理好,以免纏著了萊特的水下蓋氏計算器。
接著邦德把口罩的橡皮管在上下牙齒間咬好,打開氧氣調節氣壓,調節好口腔內的氧氣,然後又關上開關,拉掉口罩。海彎對岸一家夜總會裡的銅管樂隊所奏的輕快樂曲,蕩漾在水面上。那樂隊就象是一隻大蜘蛛,在木琴中音上,跳來跳去。
桑鐸是個身材高大的黑人,只穿了一條游泳褲,有一身發達的肌肉。邦德說:
「在這種深夜,我大概會水裡遇到什麼樣的大魚?」桑鐸微笑著:「多半是海灣里的平常水族,可能會碰到梭魚,也可能會有鯊魚。不過,從溝渠衝到海上的垃圾已經把它們喂得動都不想動了。它們不會找你麻煩的,除非你讓他們聞到了你傷口中的血腥味。至於大龍蝦、海蟹以及偶爾一兩隻的奇怪海蟲,它們都是夜裡才出來,但也只是在海底活動。海底多半有些海草,破銅爛鐵和破玻璃瓶之類的渣滓。不過,在這種月光底下,海底通明,而歐蘭特的燈光也是你的目標指示燈。游到那邊大約你得花十二至十五分鐘。更妙的是我在這兒觀察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了,歐蘭特甲板上並沒有值班的警衛,也沒有人在駕駛室里。現在海上有點風,吹起的浪潮會讓他們聞不到你身上的氣味。本來可以給你再帶一個氧氣再生器,不過那東西又笨又大,身手不靈活是很危險的。」
「好吧,我走了。大約半小時后再見。」邦德摸了摸放在腰間的刀,轉一轉腰帶,罩上了氧氣罩,打開開關。他的蛙鞋輕拍在泥沙上,然後走進水裡。在水裡,他彎下腰,吸住面罩,不讓它鼓起來。他一邊調整,一邊慢慢地往前游,呼吸也漸漸正常了。等到他接近碼頭時,水已經深到他耳際。他靜靜地潛下身去,彎著兩腿繼續走,兩手護在側面。
海底坡度很急,他繼續往下沉,大約下沉子四十英尺,離海底只有幾英里。這時他看了看手錶,正是深夜十二時十分整。他不再象先前那樣緊張。
他身體放鬆,兩腳伸展開來,有節奏地晃動著。
月光透過水麵細碎的波浪,照著下麵灰白色的海底。海底的一堆堆黑影都是車胎空鐵罐,破瓶子等雜物。邦德路過引起一陣騷動,一隻小章魚的身體立即從深咖啡色轉為灰白,軟腳一縮,把自己射進一隻空油桶里去。當然,那隻空油桶就是它的家了。夜間才由沙里長出來象花朵一樣的珊瑚蟲,當邦德的影子掩過時,它們急忙躲進沙洞里去。許多躲在沙里的小生物,噴出一些泥沙,表示對於邦德攪動海水的抗議。偶爾也有一些寄居蟹,躲躲閃閃地鑽進別人的殼裡。邦德覺著自己在這月上中天時,作著愜意的水下的旅行,上上下下都是些奇怪的東西。邦德注意地看著那些小生物,彷彿他自己是個海洋生物學家。這是他讓自己保持鎮靜的辦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些海底居民身上,就不用胡思亂想在茫然無知的前面,有什麼妖怪之類的東西。
不一會兒邦德就變得行動自如了。在月光下,他有節湊地鼓著蛙蹼前進,雙腳完全是機械地在動,不需再動腦筋去指揮了。他不知不覺地想到了夢露。
很顯然,夢露就是那位失事飛機駕駛員彼達佩的親妹妹。艾明戈(這個人如果真的跟劫機事件有關的話)可能對彼達佩與夢露之間的關係一無所知。這種親屬關係有什麼意義嗎?也許只是個偶然的巧合罷了。夢露的舉止交談是那麼天真可愛,這正好被艾明戈利用,而她自己未必知道。這一點也更增加了艾明戈犯罪的嫌疑。
還有,艾明戈對於「魔鬼」二字奇妙的反應,絕不是義大利人的迷信心理。這些蛛絲馬跡,還不過是整樁故事的一點端倪而已。
該不該把這一切都報告給總部呢?邦德對此猶豫不決。要是提出報告的話,應該怎麼說好?怎樣把情報加以分類,以便表現出邦德自己對它的懷疑呢?
哪些部份應該和盤托出;哪些部份應該保留呢?
人類身體對周圍環境總是敏感異常。這種感應作用,是百萬年前茹毛飲血時代,遺傳下來的。當一個人不知不覺地頻臨危險的時候,這種感應就會在潛意識裡突然變得敏銳起來。邦德的精神本來正對遙遠事態進行思索,不知道他的身體已面對著迫在眉睫的危險。但在他潛意識裡那第六感覺,卻已感覺到了敵人,因而他的心裡突然在說:危險!危險!有危險!
邦德的身子不自覺地縮緊了,他的手伸向佩刀,他的頭閃電般轉向右邊——不能向左看,也不能向後看,直覺告訴他只能朝右看。一隻大梭魚,大約二十幾磅重,這麼大的梭魚正是海里稱王稱霸的角色!它那完完全全充滿著敵意的一身,由頭到尾都是武器。那兇狠而殘酷的嘴巴,象響尾蛇一樣可以張開到九十度。它的藍灰色軀幹堅硬得象鋼筋。它的尾巴堅強有力,所以它是海里最快的短跑健將。現在它跟邦德並排在前進,彼此相距大約十碼。
它的位置正靠近那迷朦的灰霧邊緣,也是人肉眼所能看的最遠的地方,危險的訊號就在那裡,它的體側條紋變成金黃色(這是憤怒的記號);它的黑灼灼虎眼落在邦德身上,而它的長嘴微張大約有四五公分,那撕裂人體的利齒在月色里閃閃發亮。邦德的心裡因為恐懼而顫抖,一身肌肉綳得更緊。仔細地看了一下手錶,離歐蘭特號還有三分鐘左右路程。於是邦德突然一個轉身,以閃電的手法,拔出利刀向大梭魚刺去。然而,大梭魚並不反擊,它只輕輕擺一擺大尾巴,在邦德恢復到他的航線去的同時,大梭魚也恢復了它的懶散而帶有對邦德譏刺意味的巡弋。它的虎眼仍在衡量著邦德,似乎在選擇,看是向肩膀呢還是向屁股先下手。
邦德竭力回憶關於對付大魚的經驗和知識。首先是沉著,不要畏懼。對一條魚表示害怕,就等於對一條狗表現你的驚慌,結果將被陷於死地。所以必須保持鎮靜,一點都不能驚慌失措。在海水裡,鎮靜自若的行動,就是有節奏、協調如一的行動。
一隻魚行動失常,表示它受了傷,受傷的魚是海里任何生物的糧食。一隻蟹或是一隻介類,如果它背朝上而面向下,那麼所有的敵人就會攻擊它向下的部分。一隻魚側面躺在水裡,就等於向人宣告它是一隻死魚。凡此種種都是屬於行動失常之類。
所以,邦德一直採取面向下,雙手前伸,兩足不停鼓動前進的姿勢。
現在他所經歷的月下情景變了,前面是一片柔軟的海草草原。在深沉而徐緩的流水裡,海草無力地搖曳著,有如厚密的長毛,而那搖曳的動作又有點象催眠,使邦德覺得輕微的暈眩。點綴在海草里的,是黑色的有足球那麼大的死海棉。邦德象一隻笨拙的大蝙蝠一樣游過海草,在他的右面,那頭梭魚也悄悄地移動著。
前面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銀色小魚群,懸浮在水流中部,彷彿是裝在瓶子里的肉凍。當邦德跟大梭魚平行地接近它們的時候,它們立即分開,騰出一條水道讓這兩隻大動物通行。一待通行過去,它們重又合攏來,重新組成保護它們的迷魂陣。邦德由銀魚群里窺視那梭魚的行動,它威風凜凜地繼續游過,一點也沒把包圍在四周的小點心放在眼裡。這就象一隻狐狸趴在養雞場里,根本無視旁邊的小兔兒。邦德緊縮在他的防護潛水器內,穩定地、規律地游著,以此向那條大梭魚表明:他是一條更大更危險的魚。
在隨波搖曳的海草中間,船錨的倒鉤是他的另一個對手,環形錨鏈從海底伸出,消失在上面海水的迷霧裡。邦德順著錨鏈游上去,找到了自己的目標,興奮無比。
一陣激動和喜悅湧上心頭,他早已將旁邊的大梭魚置於腦後。
現在他慢慢地遊動著,儘力不把動作做得太大,以免破壞了水面的平靜而引起艇上人員的注意。他低頭看一看那隻梭魚。發現它已經不見了。也許它也認為那船錨與鋼鏈對它存有敵意。現在,一條船的船底,在上面迷霧裡漸漸顯出清晰的輪廓來,就象一隻具大的飛艇浮在空中那樣。那水翼板存在艇殼底下,形狀很難看,好象是完全不相干的東西。邦德攀著右舷底下的凸出部分,歇了一會兒,以觀察整個部位。在他左邊遠處,正是那一對大螺旋槳,在月光里發著幽光,它正被水流所推動而緩緩旋轉著。邦德徐徐地沿螺旋槳那邊攀過去,一邊仔細地看上面的船殼。是的,就在那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水線下面靠近龍骨末端有一個寬闊的艙口,門緊閉著。邦德用手摸了一下,測量出大約是十二尺見方,位置正居艇脊的正中。
他停住了,心裡在想,不知道在那緊閉的艙門後面,藏了些什麼。於是他取出了蓋氏計算器,打開開關,貼到殼上去,一邊瞧著左手上戴的假手錶。作為放射性反應指示的指針在顫動了,表示計算器是在工作著。不過,所指示的數字,正是萊特告訴過他的,與船殼本身應有的指示度相吻合。也就是說,並不象艇里藏有原子彈所應有的強烈反應。邦德心裡明白,立即關了計算器的開關,準備回身返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