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邦德剛要轉身的時候,耳邊鏗鏘響起了一聲,伴隨而來的是左邊海水的涌動。他本能地一跳,撲進水中。一支魚矛正在向水底沉落。
邦德轉過身來,後面是個身穿黑色橡皮潛水衣的人,兩腳急速地在踩水,正往槍上插另一支魚矛。邦德蛙蹼用力地打水,奮力朝那人反撲過去。那穿黑橡皮的人拉緊碳氣槍的拉杆,舉平槍身。邦德知道要搶槍是不可能的,因為彼此距離還有五六米遠。他急中生智,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來,低下頭,彎下身子,趕快潛水。一陣無聲的氣爆,他感到水波的強烈震動,他的腳部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於是他反撲而上,揮舞著他的尖刀砍向那人。刀刃砍進了那人的身體,他的手碰到了那人的橡皮衣。接著碳氣槍的槍托擊著了他的耳後,同時一隻白色的手伸下來,急著要抓他輸氣的橡皮管,邦德舉刀全力砍進,刀葉有切裂了什麼東西的感覺,那隻白手放鬆了。邦德一時看不清周圍環境,而槍托又猛擊下來,這次打著了他的頭部。這時水裡有黑煙似的東西擴散開來,渾濁而有粘性,把邦德面罩上的玻璃都給沾著了。邦德使勁地往後退開,擦了一下玻璃。看清楚了那煙狀的東西是從那個橡皮衣人身上流出來的,是由肚子中央流出來的。然而,那支碳氣槍又舉上來了。舉槍的動作緩慢而沉重,好象槍身有成噸重而那持槍人舉不動似地。發亮的魚矛尖頭在槍口,一雙有蛙蹼的腳在拚命地打水,而身體卻慢慢由上往下沉,沉到了跟邦德齊平的位置,就那樣垂直地懸在水裡,隨波蕩漾著。邦德自己也覺得四肢有些不聽使喚,沉重得象鉛錘。他狠命地摔摔頭,希望清醒一些,但手足仍是不太聽使喚,不能動得很敏捷。這時他看見那黑橡皮衣人張著嘴巴,牙齒在吸氣管周圍顯現。那支氣槍又朝他的頭、咽喉、心胸等處戮來,邦德雙手儘力掩護著自己的胸部,雙腳拚命地慢慢划動。那黑橡皮衣人突然整個身體向邦德直衝過來,好象背後有人猛踢了他一腳似的。
他雙手一伸,好象要來抱住邦德,而氣槍卻從手裡脫出來,飄在他與邦德之間,緩緩地向水下沉,終於不見了。從他的背後噴出一大團黑色煙狀東西,在水裡飄散。
他的雙手茫然地揮動著,頭轉向背後,似乎想看清站在他身後的到底是什麼怪物。
是的,那隻大梭魚就在他背後大約幾碼遠,大嘴巴的唇邊還粘著幾片黑橡皮。
它長約六七尺,象支大魚雷,嘴巴邊血霧彌散。一定是剛才水裡的血腥氣味吸引了它,才使它向那黑橡皮衣人發動攻擊。大梭魚老虎似的大眼睛冷冷地瞧了邦德一下,又向下盯住那正往下沉的黑橡皮衣人。大梭魚好象累了,作了個象打哈欠的動作,唇邊的橡皮塊被順勢吞了下去。然後它尾巴一擺,轉了一百八十度大彎,象一道白光,向下追潛。它那張大嘴一下咬住那黑橡皮衣人的肩膀,就象咬住了一條狗或是一隻耗子,搖頭亂篩。邦德看了直覺得要嘔吐。過了一會兒,大梭魚遊離了現場。
邦德一直等到水面平靜了才鬆了一口氣。總算保了一條命。他開始慢慢地向前游去。遊了還沒幾碼遠,忽然覺得左上方有東西撞擊水面的聲音,月光閃爍成顆顆銀蛋,一翻又一翻往下面閃動。邦德沒有在意。但是當他又劃了兩划之後,肚子上承受到一陣猛裂的激蕩,他被撞向側面漂開。這一陣撞擊倒使邦德從昏昏沉沉中清醒過來。於是他急忙用力快速潛游,同時把身體盡量貼近海底前進。接著還有幾次衝擊,邦德判定那和第一次一樣,都是手榴彈在水裡爆炸。不過,這些手榴彈除了把船底附近那可憐蟲的殘軀炸飛以外,對邦德而言,那越來越弱的激流是不會有什麼損害的。
又回到了海底水草平坦、到處都是死海綿的地方。逃避爆炸的小銀魚群跟著邦德一起跑,而邦德更是用盡全力向前游著。很幸運,他這次來「訪問」
艾明戈的船沒有留下任何痕迹,現在他得趕快離開,否則,一旦被艾明戈發現就不好解釋了。至於那位剛死掉的水底哨兵,船上的人多會將死因歸於鯊魚或梭魚的。這件事艾明戈自然得向港警當局報告,可是他會怎麼說呢?那肯定很有意思。
在一個和平的港灣里,一隻渡假用的遊艇,卻居然有個水下哨兵在船底放哨。艾明戈又能說些什麼呢?
邦德艱苦地繼續游進。他的頭疼得很厲害。他小心謹慎地用一隻手摸摸頭上那兩處瘀傷。由於有海水的阻擋,那兩記氣槍托沒有把他擊得昏倒下去,不過,還是把他敲得頭昏眼花。當他游完了海草地帶,到了白沙底的那一段,他仍然還是覺得頭昏昏的。突然眼角瞟見一陣騷動,使他從半昏迷里再度清醒。一隻大魚,仍是那隻大梭魚,在旁邊瘋狂地衝過。它一路翻滾,不斷地咬自己的尾巴,整個身體變得象一柄鐮刀,嘴巴一開一關抽搐著。邦德警戒地瞧著它,終於它橫衝直撞地翻進迷霧裡不見了。所謂海中之王的大梭魚,竟落得如此下場,邦德也不禁為之抱恨。這一定是那些手榴彈擊中了它的神經中樞,使它失去了平衡的能力,才會變得如此瘋狂。這樣下去,它不會再活多久了。比它更龐大的魚類,例如鯊魚,也會一眼瞧出它的失常狀態。一待到它抽搐減弱,貪婪的鯊魚就立刻會毫不客氣地張嘴吃了它。
海底現在又是廢車胎、破瓶子、空罐頭,再過去就是警港碼頭。邦德從泥沙上面滑過,在淺水裡爬行。他暈得連頭都抬不起來,背上的氧氣筒更是好象有千斤重。
象只筋疲力竭的野獸,他幾乎就要摔倒在淺灘上。
第十七章 發現屍體
邦德在碼頭穿好了衣服。桑鐸問他出了什麼事。桑鐸說他好象看見水底發生了幾次爆炸,遊艇的右舷水面冒起不少水泡。遊艇甲板上也出現了好幾個人,而且似乎起了一陣騷動。左舷后曾放下一隻小舢舨,但在碼頭邊還看不見動靜。邦德支支吾吾,只回答說他對此一無所知。另外,由於他動作太笨,在水底曾不小心地把頭撞到了艇身。不過,他已經看到了他所要看的東西,所以決定游回來。他這一次下水是很成功的,桑鐸給了很大的幫助。邦德向桑鐸道了謝,並祝他晚安。兩人分了手。邦德決定明早再去見警察局長。
邦德沿著一條小街,小心而穩健地走向他原先停放萊特汽車的位置。他開車回到旅館。打電話到萊特房中,叫醒了萊特。兩人又駕車駛向警察總局。
在車上,邦德告訴了萊特他在水下探險的發現。儘管所獲不多,卻已足夠使人對歐蘭特號產生懷疑。所以,邦德決定把情形向總部報告。此時拿騷尚未天亮,但在倫敦已是早上八時,離第一枚原子彈爆炸時間只有四十小時了。
現在所有的疑點雖然都是零零碎碎的,但集合起來,一定會找出一些名堂來。
邦德的思潮翻湧,他必須把頭腦中一個又一個問號寫進報告,供上級參考。
萊特果斷地說:「你放心大膽地把這些疑點都報告上去,我也打一份副本給中央情報局,以示證實。而且,我還要讓『魔鬼魚號』核子潛艇到拿騷來。」
「哦?」邦德非常高興萊特能積極支持他,但又覺得奇怪,萊特怎麼這麼快就一改去的懷疑態度。「真的?是什麼東西使你不再『看在好朋友面上』,而是心甘情願地作出這樣的決定?」
「哦,是這樣的,我們分手后,我在賭場里到處轉悠,仔細地觀察每一個人,對於那些可能是艾明戈的股東,或是獵寶的人,則特別注意。那裡有不少三五成群的人,圍成一堆站著,做出種種及時行樂的樣子。但他們沒有艾明戈那樣會偽裝。
另外還有一部份人看起來象是私家偵探,或是在劫難逃的罪犯。不過,使我奇怪的是,這些人衣服都穿得整整齊齊,抽煙和喝香檳的姿態也是一本正經——煙抽得不多,酒喝得更少。我想他們這樣做一定是遵守某種紀律。他們個個有著一種氣質—
—讓內行人一看就覺得是專門干情報工作的人。其中有一個特別使我感興趣。這傢伙臉上滿是皺紋,光禿禿的頭,戴了一副眼鏡,象誤闖進妓院的摩門教教徒那樣,神經緊張地到處東瞄西看。每次當他的同伴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總是紅著臉,嘴裡不停地說這是個好地方,他很高興。我親耳聽見他對他的不同夥伴反覆說著同樣的話。剩下的時間,他就無所事事,做一些諸如爵手帕角之類的事情。我告訴你,我覺得他很面熟,我知道肯定是以前在哪裡見過。我疑惑了一陣子之後,就來到門口櫃檯那邊,裝作極為高興的樣子告訴那侍者說,我看見這裡客人當中,有一位很象我以前的老同學,他後來移民住到歐洲去,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的名字。當他看著我,表現出那種似曾相識的樣子的時候,我真難堪極了。
我請那位侍者給我幫個忙,替我查查那個人的姓名。招待員走出櫃檯來,跟著我走到一個地方,我遠遠的指出我要問的人,招待員立刻回到櫃檯裡邊去查閱會員卡片,找到了我要找的那一個人。侍者告訴我說,『那人名叫艾密爾,持的是瑞士護照,是艾明戈先生遊艇上的一員。』」萊特頓了一頓才接著說下去。「我想就是這瑞士護照,提醒了我。邦德!你記不記得東德曾有一位名叫康澤的物理學家,大約五年前逃到西德,向聯合科學情報處說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這位康澤因此而得到很豐厚的報酬,並居住在瑞士。嗯,邦德!你得相信我的話,這個傢伙肯定就是康澤,當年康澤逃往自由世界時,我正好在中央情報局坐辦公室,整個有關文卷都經過我的手。現在我完全想起來了,那時在文卷里我看過他的照片,他的嘴臉,跟現在這位艾密爾簡直一個模樣,這個人肯定是康澤。這麼看來,歐蘭特遊艇上還養著這樣一位高級核子物理學家,你說,他是幹什麼的?肯定是要裝配原子彈!我的猜想是不是很准?」
車子到了警察總局,只有樓下的燈光還亮著。邦德並不馬上回答萊特的問題。
一直等到他們跟值日警官見了面,批准進了總局,登上高樓那間他們借用的電訊室,邦德才盯著萊特,開口說:「你的推論是無可置辯的,萊特!
嗯,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根據你夜探海底所得的情報,我可以把他們都列入嫌疑犯,這一點毫無疑問。」
「嫌疑犯?什麼嫌疑犯?艾明戈可以請律師,並且在五分鐘之內連船帶人離開拿騷。法律的程序是完全民主化的。我們所得的資料,艾明戈完全有理由反駁。他可以承認艾密爾就是康澤,他說他們尋寶需要有個礦物學專家的指導。至於康澤為什麼化名為艾密爾?他可以說那是為了逃避迫害。還有些什麼問題么?嗯,我們查到了他遊艇底下有個活艙門,但他可以承認那是做海底撈寶之用。有什麼可懷疑的嗎?你可以再去檢查呀!當然等我們正大光明地去檢查的時候,那裡邊什麼東西都沒有!你說那水底哨兵么?艾明戈會說那是一種安全措施,他們已經花了六個月,辛辛苦苦找了藏寶的地方,他們必須保持所有的秘密資料。他甚至可以反問,你這有錢的邦德先生,你是到拿騷來買房地產的,你為什麼黑夜潛到人家遊艇底下去呢?
也許我們可以直截了當問有關彼達佩的問題,但艾明戈可以不承認,他會說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就說夢露也姓畢嗎?那是無關緊要的問題,人們就只知道她叫夢露。」邦德雙手一攤。「你懂我是什麼意思嗎?艾明戈用尋寶作掩護是無懈可擊的,尋寶兩字可以解答人們所有的疑問。現在我們一將此事納入正式的法律程序,艾明戈就會溜掉!把遊艇開走,在別的地方再找個基地。
他說一切委託律師辦理,而且說不定他反而要告我們,無故侵入他人船下……」
邦德微笑著問萊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萊特有點不耐煩了:「那麼,搞個漂雷,好象不小心似地,擊沉歐蘭特號,那不是很好嗎?」
「別急,我們必須等待!」看著萊特的面部表情,邦德舉起了手:「我們先用謹慎而且比較保留性的語言,向總部彙報。我們不希望引來空降師在拿騷機場降落,但我們需要魔鬼魚號核子潛艇。有了核子潛艇,我們可以一直監視歐蘭特,我們就很容易在暗處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到現在為止,艾明戈還沒有對我們起疑心。而他的原計劃——我們假定他以獵寶為掩護,而實際卻進行著一項極秘密的計劃——
到目前為止一直進展順利。所以,他一定會繼續他的工作。那就是說,在三十小時的最後期限到來之前,他必須把第一顆原子彈拿出來,送到目標區去。我們必須等到有一顆或兩顆原子彈到了他船上,或是等他們去秘密地點取原子彈的時候,才能進一步採取行動,到時候人贓俱在,讓他無話可說。現在我們絕對不能打草驚蛇的,不過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依現在跡象判斷,原子彈就藏在不遠的地方,那架復仇式噴氣轟炸機藏的地方肯定就在附近。所以,天一亮,就把那架指定供我們使用的水陸兩用小飛機,巡查以這兒一百里為半徑的周圍水域。我們先查水上,我想那架大飛機要是降落在這群島附近的話,絕不會降在陸上,肯定降在水裡。由於這幾天氣候這麼好,我們肯定找得到它——只要它的確是在這巴哈馬群島附近。好了,現在不能再耽擱時間了,我們先發電報,告訴他們十小時之內暫不再通報,然後我們稍微休息一下。你回房之後,記得把電話線拉掉。不管我們怎麼小心,這電報發出之後,必定會讓華盛頓跟倫敦的上司們驚慌失措,以為天就要掉下來了,但不能影響我們的休息!」
六小時之後,他們迎著晨曦,來到拿騷的溫莎機場。地面勤務人員正用一部吉普車,把那架小小的格蘭門水陸兩用飛機,拖出了停機棚。邦德跟萊特立刻爬上機座,萊特發動了引擎。這時一有個穿制服的傳令兵,駕著一輛摩托車開過來,橫穿過柏油馬路。
邦德說:「趕快起飛!別讓送公文的耽擱了!」
萊特鬆開剎車閘,水陸機沿著南北向的跑道開始滑行。「咔咔嚓嚓」的憤怒聲從無線電耳機傳來,一定是管制塔想攔阻他們起飛,但他們不管。萊特朝天空小心地看了一看,航線前頭沒有別的飛機。於是他慢慢推下駕駛桿,小飛機一路吼叫著拔地而起,盤旋在一片低矮的灌木林上空。放在一旁的耳機還在「咔嚓咔嚓」地響著。萊特伸過手,乾脆關掉了它。
邦德坐在旁邊,海軍航線圖攤在膝蓋上。他們現在是朝北飛。首先搜索大巴哈群島,瞧瞧那可能被選作首先丟原子彈的地方。一會兒之後,他們已經飛到了一千尺高度。下面是一串貝里群島,象項鏈一樣,每座島嶼邊像乳白色的浪花好象給島嶼鑲著邊,在翡翠色的海水裡繪成了一幅非常優美的畫面。「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